書境
第七部 第十五章:為什麼?
晚上九點,江心影剛走出學生家,手腕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牢牢攥住。下一秒,她整個人被一股大力半拖半拽地塞進了停在陰影裡的黑色Maybach副駕駛。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車內沒開燈,只有儀表盤幽幽的光映著沈斯辰鐵青的側臉。他胸膛劇烈起伏,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泛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做出更過激的舉動。
“江心影,”他勐地轉過頭,目光像燒紅的烙鐵釘在她臉上,聲音因為壓抑的暴怒而嘶啞顫抖,“你怎麼回事?把我當工具人是嗎?!跟丈夫吵架了就躲來舔傷口?沒事了以後甩頭就走?!”
他的質問像連珠炮,每個字都浸透著被利用、被輕視、被隨意丟棄的屈辱和痛楚。他以為他們之間已經不一樣了,他以為那夜的交付至少意味著某種開始,結果呢?她冷靜地轉完賬,輕飄飄一句“搬回家了”,就把他像個用過的創可貼一樣撕掉、扔掉!
江心影被他攥過的手腕隱隱作痛,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沒有試圖掙脫。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等他吼完,然後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看著他,用一種清晰、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公式化疏離的語調開口:“沈先生,你再糾纏我,我報警了。”
“報警?!”
沈斯辰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笑話,他勐地嗤笑出聲,可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徹骨的寒意和被徹底激怒的痛心。
“報警?!”他重複了一遍,身體逼近,灼熱的氣息幾乎噴在她臉上,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和更深沉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受傷,“江心影,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臨時避難所?還是你用來刺激陳瀚、證明自己還有價值的工具?!”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割裂,帶著一種被徹底利用後的冰冷絕望。
“我在樓下等了一整夜的時候,你在做什麼?跟那個動過手的男人為了孩子妥協?我為你安排好一切、連涵涵都小心護著的時候,你心裡是不是在嘲笑我這個傻子太好用?我他媽以為……”他喉結劇烈滾動,後半句話硬生生哽住,化作一聲近乎破碎的喘息,那雙慣常冷靜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一種近乎脆弱的赤紅,“……我他媽以為我們之間,至少有那麼一點東西,是真的。”
他死死盯著她,彷彿想從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或愧疚。
“你報警?你有沒有心?”
江心影迎著他幾乎要噬人的目光,臉上依舊沒有絲毫波瀾。只有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深得像兩口枯井。
她給出了回答,聲音輕得近乎殘忍:“沒有。”
沈斯辰深深地看著江心影,很久,久到車內令人窒息的空氣幾乎要凝結成冰。他胸膛的起伏逐漸平緩,眼底翻湧的暴怒、痛楚和那絲脆弱的赤紅,一點點沉澱下去,最終化為一潭深不見底、冷徹骨髓的寒淵。
然後,他極輕、極緩地吐出一個字,聲音乾澀得像是沙礫摩擦:“好。”
他鬆開了不知何時再次攥緊方向盤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甚至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近乎自嘲的弧度,清晰地下達了逐客令:“那你走吧。”
江心影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無懈可擊的平靜面具,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解釋或安慰都沒有。她伸手,乾脆利落地推開車門,夜風瞬間灌入。
“謝謝。”她留下這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感謝陌生人讓路,然後頭也不回地下了車,步伐平穩地朝著不遠處的地鐵站入口走去。
沈斯辰坐在車裡,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看著她挺直的背影,那襲他熟悉的衣裙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一步步融入街頭稀疏的人流,走向那個他無法再涉足的、她所謂的“家”的方向。
直到她的身影在街角即將消失,他才勐地推開車門,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他沒有開車跟上去,那輛黑色的Maybach太顯眼了,如同他這個人一樣,在她此刻劃定的界限之外。
他選擇徒步,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然後,就在下一個街角,路燈昏黃的光線斜斜灑下時,他再度看到了那個他此生都無法忘懷的景象——那個碎到美得令人窒息的江心影。
她停下了腳步,肩頭開始無法控制地輕微顫抖。她抬起手捂住臉,卻終究沒有擋住那斷線珠子般滾落的淚水。
路燈的光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晶瑩的淚痕在光下清晰無比,映著她蒼白到透明的肌膚和微微顫抖的唇瓣。那是一種極度壓抑後徹底崩潰的脆弱,與她方才車裡的冰冷堅硬判若兩人,美得驚心動魄,也……痛得他心臟驟然緊縮,幾乎無法唿吸。
沈斯辰的腳步勐地釘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向了緊握的雙拳。他得多用力,才能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衝過去、將她狠狠擁入懷中、吻去她所有眼淚的瘋狂衝動?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拉回他瀕臨失控的理智。
他不能。他只能像個卑劣的偷窺者,躲在陰影裡,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脆弱暴露在陌生的街頭,任由一種近乎凌遲的痛苦啃噬著自己的心。
就在這時,一個路過的年輕女性注意到了獨自垂淚的江心影。她停下腳步,從包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幾張,輕輕遞到江心影面前,似乎還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大概是安慰或詢問。
沈斯辰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隨即又因看清那是個女性而驟然落回,湧上一股劫後餘生般的、荒謬的慶幸。還好……還好是個女人。如果是男人……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徹底失控。
江心影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善意驚動,她迅速抬手抹了把臉,接過紙巾,對那位陌生女士倉促地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什麼,便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地拐進了地鐵站的入口,消失在人流中。
沈斯辰站在街角的陰影裡,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夜風吹過,帶來初春的寒意,卻吹不散他心口那團冰冷刺骨的鬱結和……更深沉、更無力的疼痛。
她寧願在陌生路人面前崩潰,也不肯在他面前洩露分毫。她寧可獨自吞嚥所有的委屈和艱難,也要將他徹底推開。
江心影,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什麼寧可回到那個傷害你的地方,也要推開我?
為什麼在我以為我們終於靠近之後,你卻選擇徹底切斷?
你那個‘家’,那個‘婚姻’,到底有什麼東西,讓你寧願吞下所有委屈也要回去?甚至不惜用最傷人的方式逼我離開?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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