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七部 第十四章:沈斯辰氣死了
週四早上十點半,沈斯辰正在主持召開集團一個至關重要的戰略級專案會議——深港科技創新走廊聯合投資基金的最終方案評審會。這個專案是連線南中國兩大核心引擎、撬動千億級產業升級的關鍵佈局,談判歷時近一年,已進入最後衝刺階段。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各方代表、技術專家、法務團隊齊聚,螢幕上閃爍著複雜的財務模型和區位分析圖。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面的私人手機螢幕無聲地亮起,連續震動了幾下。他本不想理會,但眼角餘光瞥見發信人的名字——江心影。
他眉頭微蹙,用指尖劃開螢幕預覽。
映入眼簾的,是一筆數額不小的微信轉賬通知,備註清晰而刺眼:「房費及各項墊付,請查收。」
沈斯辰的唿吸瞬間一滯,胸腔裡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憋悶、怒火和被刻意劃清界限的刺痛感轟然炸開。他幾乎能想象出她面無表情操作手機、冷靜地計算著每一分欠款的樣子。
會議正進行到關鍵的技術風險評估環節,主講人的聲音在耳邊迴盪,他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死死盯著那條轉賬資訊,彷彿要把它盯穿。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立刻衝出去打電話的衝動,手指用力地戳著螢幕,幾乎要按碎玻璃,飛快地輸入回覆。每一個字都帶著幾乎要溢位螢幕的怒意和質問:「你又想氣我?」
沈斯辰的回覆剛發出去不到十秒,江心影的回覆就彈了出來,速度快得讓他心頭髮涼。
「嗯。而且,這次你恐怕要氣死了。我搬回家了,跟你說一聲,以後別來找我了。」
短短兩行字,像兩顆燒紅的子彈,精準地、毫不留情地貫穿了沈斯辰的胸膛。
他只覺得耳邊響起一陣劇烈的嗡鳴,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眼前會議室裡的一切——那些晃動的人影、閃爍的螢幕、開合的嘴唇——都變得模煳而遙遠,只剩下手機螢幕上那兩行冰冷決絕的字,在反覆灼燒著他的視網膜。
搬回家了?回那個有陳瀚的家?回那個充斥著暴力、羞辱和背叛的地方?回那個他親眼看見她帶著一身傷痕和破碎的尊嚴逃離的牢籠?!
一股毀天滅地般的憤怒瞬間席捲了他,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他想立刻砸了手機,想衝出會議室,想立刻出現在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質問她到底在想什麼!是不是瘋了!想將她從那該死的“家”裡拖出來,鎖進一個只有他能找到的安全地方!
他握著手機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咯咯”聲,手背青筋暴起,劇烈地顫抖著。額角的血管突突狂跳,太陽穴傳來炸裂般的疼痛。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鐵青,下頜線繃緊如刀鋒,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那是一種混合了被背叛的暴怒、極致的擔憂、以及某種瀕臨失控的恐慌的黑暗情緒。
然而——
他的身體死死地釘在昂貴的皮質座椅上。
他甚至沒有挪動分毫。
因為他的視線,在幾乎被怒火吞噬的間隙,掠過了一臉凝重等待他決策的下屬,掠過了螢幕上那關乎集團未來數年戰略佈局的千億級專案模型,掠過了對面合作方代表探究的目光。
這個會議,太重要了。不能搞砸。
這個認知像一道冰冷沉重的枷鎖,強行套在了他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他不能失態,不能離席,不能將個人情緒帶進這個關乎無數人利益、關乎他多年心血和未來戰略的戰場。
極致的憤怒與絕對的責任感在他體內瘋狂撕扯、對撞,幾乎要將他的靈魂撕裂。他必須把這股足以焚燬一切的怒火,硬生生地、一滴不漏地咽回去,壓進骨髓深處!
他勐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駭人的風暴被強行壓抑成一片深不見底、令人膽寒的冰冷死寂。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洩露著剛才那瞬間山崩地裂般的內在動盪。
無人知曉,在那張冷靜自持的面具之下,沈斯辰的內心正經歷著怎樣的煉獄。每一個字從他口中吐出,都像在吞嚥燒紅的炭塊。他所有的感官和思維,都被強行割裂成兩部分。一部分在高效地處理著眼前關乎億萬的商業決策,另一部分,則在無聲地咆哮、流血,反覆咀嚼著那兩行字帶來的毀滅性衝擊。
會議,還在繼續。而他,必須承受這場漫長的凌遲。
江心影的生活立刻就回到了原本的步調。
林阿姨將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楊阿姨也回來了,帶著失而復得的欣喜和加倍的小心,將涵涵照顧得妥妥帖帖,笑容重新回到了孩子臉上。她只需要專注在她的工作上。
劉姥姥在聽到Emma回報後,沉默了良久,最終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她精明一世,看人眼光毒辣,自然明白江心影這回歸的背後,是怎樣的疲憊與妥協。
“這孩子,真是被累到投降了。”
但心疼歸心疼,該鋪的路還得鋪。她立刻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下週二晚上,你沒什麼重要安排吧?一定得回家吃飯。”劉姥姥的語氣是不容商量的肯定。
電話那頭傳來兒子困惑的聲音:“媽?怎麼突然……”
劉姥姥言簡意賅,“回家吃飯,見個人。”
“見誰啊?神神秘秘的。”兒子失笑。
“江老師,我跟你提過的,教數學那個。”劉姥姥語氣平淡地扔下炸彈。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幾秒後,兒子幾乎是倒吸一口涼氣,聲音拔高,帶著難以置信:“媽?!您沒事吧?您怎麼老是希望您兒子娶一個結過婚還帶著女兒的人啊?”他頓了頓,試圖用理性說服,“我不是對離婚女性有偏見,但這也太……複雜了吧?我連戀愛都沒談,您直接給我跳級到當繼父?”
劉姥姥在電話這頭翻了個白眼,語氣穩如泰山:“人家搞風投的,眼光比你毒辣,算計比你精明,人家追得緊著呢,都不嫌棄!你倒挑揀上了?”她頓了頓,祭出殺手鐧,“再說了,你懷疑我的眼光?”
兒子在電話那頭簡直要抓狂:“我懷疑您被那江老師下了蠱了好吧?”
“就吃頓飯!認識一下!”劉姥姥懶得跟他車軲轆話來回說,直接拍板,“你要真覺得不喜歡,話不投機半句多,我還能拿繩子捆著你領證不成?行了,就這麼定了。週二晚上七點,別遲到。”劉姥姥不給兒子再反駁的機會,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聽筒裡的忙音,兒子對著手機螢幕,一臉的生無可戀。他揉了揉眉心,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而電話另一頭的劉姥姥,則氣定神閒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眼神裡閃爍著“我看上的苗子,總得試試土”的篤定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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