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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第十七章:回到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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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正行很緊張。今天他需要獨自陪同江心影前往維度視界,進行專案啟動前的最後一次全流程彩排——雖然用“彩排”來形容一場尚未公開的直播測試有些奇怪,但他實在想不出更貼切的詞。總之,就是在正式開啟週五晚固定直播前,進行一次不公開的、模擬真實流程的內部走場。

整個過程,江心影顯得意興闌珊,心不在焉。她的操作依舊精準,講解依然清晰,但那種沉浸投入的專注感和之前演示時的神采,彷彿被一層看不見的薄霧籠罩著,顯得疏離而疲倦。回答技術人員的提問時,她語氣平淡,惜字如金;配合調整虛擬形象細節時,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見。整個團隊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種“公事公辦,儘早結束”的敷衍氣息。

會議室內氣壓低沉,幾個年輕同事交換著擔憂的眼神,連負責硬體的王銳除錯裝置時都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一點小問題就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梁輝眉頭緊鎖,趙凱更是幾次欲言又止,連流量運營的熱情都被這低迷的氣氛澆熄了大半。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覺得,這次合作恐怕要黃了——金主沈先生那邊或許還能用商業邏輯溝通,但老師本人明顯失去了興趣,這才是最致命的。

漫長的三小時模擬終於熬到尾聲。江心影摘下輕便的頭顯裝置,揉了揉眉心,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疲憊。她開始沉默地收拾自己的物品,動作利落,沒有和任何人進行眼神交流,彷彿下一刻就要轉身離開。

就在簡正行硬著頭皮,準備上前做最後的、可能無用的專案挽留或至少道別時,江心影拉上手提包的拉鍊,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沒有看向任何人,而是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傳遍了突然安靜下來的會議室:“如果沈先生這個計劃沒有打算喊停的話,”她頓了頓,像是完成一項例行通知,“咱就固定每週五晚上六點到九點直播吧。”

說完,她不再停留,徑直走向門口。

會議室裡足足寂靜了好幾秒鐘。

然後,“轟”地一下,低氣壓被瞬間點燃!趙凱第一個跳起來,差點碰翻椅子;梁輝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長長舒了一口氣;王銳和其他幾個技術人員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峰迴路轉!柳暗花明!專案保住了!

簡正行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好訊息砸得暈頭轉向,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大石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難以置信。他連忙追出去,送江心影下樓,一路上語無倫次地表達著感謝和保證,江心影只是淡淡地應著“嗯”、“好”,直到坐進車裡,才輕聲說了一句“累了”,便閉上了眼睛。

回到公司,簡正行幾乎是飄著進了沈斯辰的辦公室,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紅光,詳細彙報了今天有驚無險的過程,並重點強調了江心影最後那句一錘定音的決定。

沈斯辰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聽得很仔細,臉上卻沒什麼意外的表情,只是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潔的桌面。等簡正行彙報完,他並沒有立刻對專案進展發表意見,而是抬起眼,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結束以後,你帶她去吃東西了嗎?”

簡正行一愣,連忙搖頭:“江老師拒絕了,說累了,要回家休息,我就送江老師回去了。”他回憶著江心影靠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的倦容,補充道,“江老師看起來確實很疲憊。”

沈斯辰的目光沉靜地看著他,又問了一個更具體的問題:“你進她家門了嗎?”

“啊?沒有沒有,”簡正行擺手,以為上司在考察他的禮節或安全送達情況,立刻保證,“就送到一樓單元門。沈總,我以後會注意,一定送上樓的!”

沈斯辰沉默了兩秒,隨即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沒事。就這樣吧。”

他揮了揮手,示意簡正行可以離開了。簡正行雖然有些不解上司為何關心這些細節,但沉浸在專案保住的喜悅中,也沒多想,恭敬地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後,沈斯辰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漸合的城市。

她累了。

她都懶得掩飾了。

但她還是接下了這份固定的、長期的工作。

這意味著什麼?

是她需要用高強度的工作填充時間、麻痺自己?

還是……她在為某個決定,積攢獨立的資本和退路?

疲憊,堅持,疏離,所有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拼湊,與劉姥姥那番關於“育兒實際需求”的點撥交織在一起。

他拿起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撥出那個號碼,也沒有傳送任何資訊。只是將“每週五晚六至九點”這個時間,牢牢刻進了自己的日程表深處。

週六沒有沈斯辰的接送,江心影每堂課之間的轉場,在沈斯辰眼裡都變得艱難。她穿著便於行走的平底鞋,一手提著沉重的教材包,一手握著手機檢視叫車軟體的等待時間,在初春尚帶寒意的風中,於不同小區的門口、公交站臺或地鐵口短暫佇立、等待。寶貴的課間休息時間,大半耗在了等車和趕路上,別說吃飯,連坐下喝口水的空隙都難尋。

沈斯辰的車遠遠地跟著,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他看著她站在路邊微微跺腳取暖的樣子,看著她為了趕時間小跑著穿過人行橫道時揚起的髮梢,看著她偶爾抬手揉按太陽穴的細微動作……一股細密而尖銳的心疼,像藤蔓般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她又回到了那個每逢週末滿檔就自動切換成“不吃不喝趕場機器”的模式。 他知道這是她一直以來的工作狀態,高強度,高效率,也高壓到近乎自虐。可親眼看著她這樣折騰自己,尤其在知道她此刻身心俱疲、剛剛經歷巨大動盪之後,那股心疼就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清晰而綿長。

直到晚上,江心影再次從莉莉家那棟大樓裡走出來時,天色已完全暗下。路燈將她單薄的身影拉得很長。她臉上的疲憊幾乎要溢位來,眉頭微蹙,嘴唇緊抿,顯然又累又餓,而且……肯定又在那節課上受了氣。莉莉那孩子,沈斯辰雖然沒見過,但從江心影偶爾流露的無奈和總是任性取消課程來看,絕不是個好相與的學生。

沈斯辰實在想不通。以江心影的口碑和地位,排隊等著她上課的學生和家長能從城東排到城西,她完全有資格、也有能力挑選更配合、更尊重她的學生。何必非要守著莉莉這個明顯消耗大於收穫的刺頭,每週忍受這種精神上的額外盤剝?

他看著她站在路邊,沒有立刻叫車,而是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然後目光投向街對面一家亮著溫暖燈光的鐵板料理店。那家店看起來乾淨整潔,玻璃窗後隱約可見廚師在鐵板前忙碌的身影,熱氣氤氳。

江心影在原地站了幾秒鐘,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她邁開腳步,朝著那家店走去。

沈斯辰的心微微一提。她終於知道要吃東西了。他幾乎想立刻下車跟進去,但他剋制住了。現在不是出現的好時機,她需要的是食物和片刻的安寧,而不是他。

他將車緩緩停在料理店斜對面一個不顯眼的陰影裡,目光透過車窗,靜靜地看著她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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