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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第十八章:你的自由不用標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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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沈斯辰的車依舊像一個沉默的幽靈,遠遠地綴在江心影繁忙的日程後頭。從早上到晚上,看著她輾轉於不同學生家之間,步履匆匆,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鬱下去。

那不僅僅是身體透支後的蒼白疲倦,更是一種從內裡透出來的、情緒上的低氣壓和煩躁。她緊抿的唇角,微微蹙起的眉心,以及走出每個學生家門時那幾乎難以察覺的、洩氣般的細微肩膀塌陷,都像一根根細針,紮在沈斯辰的視線裡。

她之前只是累,是精力耗盡的虛脫。而現在,連那層維持體面的平靜外殼都出現了裂痕,情緒的低落和某種隱忍的慍怒幾乎要破土而出。這比純粹的疲憊更讓沈斯辰心驚。

她到底在這些課堂裡遭遇了什麼? 是學生的不配合?家長的苛責?還是那些難以言說的、屬於高階服務者必須吞嚥的委屈和輕視?

晚上九點,最後一堂課結束。江心影一邊講著電話,一邊從學生家走出來。夜色中,她的側臉被手機螢幕的光映得有些冷白,眉頭更是深深皺在一起,形成一個清晰的“川”字。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什麼讓她極度不悅或為難的內容,她語速極快地回應了幾句,聲音雖低,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尖銳和……無力感。

沈斯辰坐在車裡,看著這一幕,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他不能再這麼遠遠地看著了。

看著她獨自吞嚥所有負面情緒,想著她連崩潰都只能選擇在陌生的地鐵口,看著她明明已經不堪重負,卻還要被工作裡這些瑣碎又磨人的破事繼續消耗。

他坐不住了。

幾乎是在江心影結束通話電話、將手機狠狠塞進包裡、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情緒的同一瞬間,沈斯辰推開車門,大步走了過去。

夜色中,他的身影迅速接近,帶著一種打破僵局的氣勢。他沒有喊她,只是徑直走到她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江心影猝不及防,勐地停下腳步,抬起頭,在看到沈斯辰臉的瞬間,眼底的煩躁和疲憊似乎凝滯了一瞬,然後迅速的紅了眼眶。那通電話顯然觸及了她某個緊繃的極限,而沈斯辰此刻的出現,像一根壓垮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又像是一個終於可以短暫卸下防備的缺口。

沈斯辰看到她這副模樣——那雙慣常清冷理智的眼睛裡瞬間蓄滿淚水,睫毛顫抖著,強忍著不讓它們掉下來,臉上寫滿了委屈、疲憊和一種近乎孩子氣的無助——哪裡還受得了?胸腔裡那股積壓已久的疼惜和保護欲瞬間沖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

他再顧不上什麼界限、什麼試探、什麼讓她自己處理,長臂一伸,不由分說地將她緊緊攬入懷中。力道很大,彷彿要將她所有的脆弱和重量都承接過來。

江心影先是僵硬了一瞬,裝模作樣地、沒什麼力氣地推了一下他的胸膛,更像是某種徒勞的儀式性掙扎。但這個懷抱太溫暖,太堅實,而她此刻真的太累太委屈了。那一下推拒之後,她像是終於放棄了所有抵抗,將臉埋進他肩頭,壓抑的嗚咽瞬間變成了再也控制不住的、放聲的痛哭。

哭聲裡充滿了連日來的壓力、屈辱、對未來的迷茫,以及工作裡積攢的憋悶。她哭得毫無形象,肩膀劇烈聳動,眼淚迅速浸溼了他昂貴的外套。

沈斯辰什麼也沒說,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一手穩穩地託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任由她在自己懷裡發洩。夜色中,偶爾有路人投來好奇或瞭然的目光,他也毫不在意。

直到她的哭聲漸漸轉為斷斷續續的抽噎,沈斯辰才稍微鬆了鬆手臂,但依舊圈著她,低下頭,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種冷靜的分析,試圖引導她跳出情緒漩渦,看到切實的解決方案:“其實你的問題很好解決,”他看著她紅腫的眼睛,清晰地說,“我給你找個地方住,你把涵涵的保姆一起帶走不行嗎?反正陳瀚也三天兩頭不在家,有保姆在,涵涵應該沒問題的吧?”

這是最直接、最務實的思路——解決“獨立育兒”這個核心痛點。有熟悉的保姆在,涵涵的照顧問題迎刃而解,她也能獲得喘息空間。

江心影聞言,抽噎著,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他,鼻音濃重地、帶著一種近乎賭氣的現實考量,吐出了那個最根本的障礙:“保姆……一個月要兩萬八。”

沈斯辰:“……”

他所有關於情感博弈、關於心理掙扎、關於複雜家庭動態的推測和分析,在這一刻,被這個具體數字,砸得粉碎。他看著她因為心疼錢而更加委屈、更加無助的表情,真真是……恍然大悟,甚至有種啼笑皆非的荒謬感。

恐怕連洞察世事的劉姥姥也沒想到,那看似複雜的迴歸、那堅冰般的推拒、那所有讓人費解的抉擇背後,最核心的卡點,竟然如此樸實無華——是錢。

不是留戀陳瀚,不是對他沈斯辰沒有感覺。

更準確地說,是成本核算。

他瞬間就明白了。她不是出不起這兩萬八,而是她的大腦在“獨立”的選項旁,自動彈出了一個清晰的損益表:

選項A(維持現狀/回那個家): 保姆費由家庭賬戶支付(無論他們是怎麼分擔這筆費用,但肯定不是江心影自己獨立出這筆費用)。成本:忍受陳瀚。收益:頂級育兒支援,生活慣性。

選項B(帶保姆自立): 每月固定現金支出增加兩萬八,外加未知的房租等開銷。成本:鉅額新增財務壓力,生活模式劇變。收益:離開陳瀚,獲得自由。

而在她那個將“情緒精力”也視為稀缺資源來管理的務實地腦裡,“忍受陳瀚”所帶來的精神損耗,其“折現價值”恐怕還沒有高到讓她願意立刻、主動地背上每月兩萬八的淨支出。

她不是不想要自由,而是她的計算器告訴她:自由太貴了,暫時買不起。

這才是她崩潰的根源。

沈斯辰看著懷裡哭得亂七八糟、卻又被自己那套冰冷邏輯困住的女人,心頭那點因被推開而產生的怨氣和困惑,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鋪天蓋地的疼惜。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額頭抵上她的,聲音裡帶著無奈,更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溫柔和篤定:“傻瓜,這錢,我來出。這成本,我幫你覆蓋。你的自由,不用標價。”

本以為能卸下她心頭最沉重的負擔,卻沒想到,像是一腳踩中了她另一處更敏感的雷區。

江心影勐地從他懷裡抬起頭,剛剛還因哭泣而顯得脆弱依賴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甚至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怒意。她用盡全力,狠狠地推開了沈斯辰,力道之大,讓他猝不及防地後退了半步。

“我不要你出錢!”她的聲音因為剛才的哭泣還有些嘶啞,但語氣卻異常清晰堅決,每個字都像冰雹砸在地上,“涵涵又不是你的女兒,憑什麼讓你出錢?你什麼身份什麼立場出錢?!”

這話像一把雙刃劍,既劃清了界限,也刺痛了她自己。她拒絕的不僅僅是他提供的經濟支援,更是那種模煳不清、可能讓她陷入另一種依賴和被動的關係定位。她可以接受他出於感情或責任在一定程度上的幫助,但包養式的全盤接管?不行。她的驕傲和理性都不允許。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小跑起來。沈斯辰被她這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怔,隨即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就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這女人的心防和她的邏輯一樣,堅固無比。他沒有猶豫,邁開長腿,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既給了她空間,也確保她不會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

夜風微涼,吹拂著江心影散落的髮絲和輕薄的裙襬。她跑得有些急,唿吸不穩,心裡亂糟糟的,既有被說破窘境的羞惱,也有對自己剛才情緒失控的懊悔,更有對前路的茫然。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旁邊綠化帶陰影裡,一隻沒有牽繩的吉娃娃不知從哪裡竄了出來,小小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吠叫,像一顆毛茸茸的炮彈,直衝著江心影搖曳的裙襬撲去!而沈斯辰全身的肌肉繃緊,腳步勐地加快,也朝著江心影的方向疾衝過去!

狗跳起來,尖利的牙齒死死咬住了裙襬,一邊瘋狂撕扯,一邊發出威脅般的低吼。

江心影整個人瞬間僵住,血液彷彿在剎那間凍結!

狗!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最劇烈的恐懼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她從小就極度、極度、極度怕狗,尤其是這種突然衝出來、毫無徵兆、充滿攻擊性的小型犬。那種不受控制的狂吠、尖利的牙齒、撲上來的動作……對她而言不亞於一場小型恐怖襲擊。

“啊——!!!”一聲短促而尖銳的驚叫不受控制地從她喉嚨裡擠出,她勐地向後退,腳下一絆,整個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向後摔倒,驚恐讓她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沈斯辰終於衝到她身邊,一手牢牢攬住她向後傾倒的腰身,將她穩穩護在懷裡,同時另一隻手快如疾風,精準地捏住了那隻吉娃娃的後頸皮!他下手毫不留情,帶著一股冰冷的怒意,將那瘋狂的小畜生從江心影的裙襬上硬生生扯了下來,隨手扔向一旁。

吉娃娃在地上滾了一圈,嗚咽著爬起來,似乎被沈斯辰的氣勢和手上的力道嚇到了,不敢再上前,只敢躲在遠處繼續吠叫。

“誰家的狗?!為什麼不牽繩?!”沈斯辰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駭人。他目光如電,掃向不遠處一個正慢悠悠走過來的中年女人,眼神裡的戾氣讓那女人嚇得一哆嗦,支支吾吾地辯解:“它、它平時很乖的,不咬人……”

“不咬人?”沈斯辰看了一眼江心影裙襬上被撕破的痕跡和她慘白的臉色,怒火更熾,“我女朋友要是嚇出個好歹,或者被咬傷了,你負得起這個責嗎?!立刻把狗牽好,滾!”

他的氣勢太盛,語氣裡的冰冷和壓迫感讓那女人不敢再辯,連忙訕訕地拿出狗繩,拴上還在叫的吉娃娃,匆匆離開了。

危機解除,沈斯辰立刻低頭檢視懷裡的江心影。她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嘴唇失了血色,眼神空洞,顯然還沒從極度的驚恐中回過神來,眼淚又一次無聲地湧了出來,這次純粹是嚇的。

“沒事了,狗趕走了,沒事了。”沈斯辰的聲音瞬間放得極柔,像在安撫受驚的幼獸,一隻手不停地輕拍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緊緊環著她,給予最堅實的支撐。

江心影靠在他懷裡,過了好幾秒,顫抖才漸漸平復,但腿還是軟的,根本站不住。剛才那一下崴腳也讓她腳踝傳來刺痛。

沈斯辰不再多言,彎腰,動作極其自然地將她散落在地上的手提包撿起來,挎在自己肩上。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她,微微蹲下身:“上來,我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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