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辰認錯服軟之後，接下來幾天，竟真的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沒出現在江心影的日常接送中。電話沒有，資訊也無。江心影並未主動聯絡，彷彿預設了這種冷卻。她的生活被密集的課程填滿，只有夜深人靜時，那份過於突兀的安靜，才會讓她對著手機微微出神片刻。

這期間，她終於再次登入了《LastWar》遊戲，她幾乎兩個禮拜沒上線了！上線後的提示卻毫不意外，她已被踢出了原先的聯盟。意料之中的結果。她沒太多感覺，反正她玩這遊戲，一開始也是當成種田遊戲。

時間滑到第二次直播的日子。

直播甫一開始，虛擬形象尚未開口，彈幕已如潮水般湧來，其中夾雜著大量針對上次“電梯論”的激烈抨擊和質疑，言辭比會後看到的整理版更加實時、更加情緒化，鋪天蓋地，幾乎淹沒了螢幕。

江心影靜靜地看了好一陣子翻滾的惡意，然後，她開口了，電子音平穩清晰：“有一句話叫做因材施教，聽過吧？”彈幕滾動速度似乎緩了一瞬。

她繼續，語氣不急不緩：“對那些天資聰穎、學有餘力的孩子，我當然樂於將每一個公式背後的原理、推導過程，鉅細靡遺地講給他們聽，和他們一起欣賞數學構建的美感。”

話鋒一轉，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冷靜的詰問：“但是，對那些相對而言比較普通、甚至可能努力了也始終無法透徹理解公式推導的孩子呢？他們就因為理解不了，活該在考試中拿不到半點分數，被這門學科徹底拋棄嗎？”

虛擬形象做出一個微微攤手的動作：“能夠將正確的公式，使用在正確的題目情境中，解決問題，得到分數——這和能夠將合適的工具，用在正確的地方，完成工作，本質不是一樣的嗎？這本身，是什麼天大的、不可饒恕的過錯嗎？”

她說完，又靜靜看了一會兒彈幕。反駁、扣帽子、引經據典的批評依然層出不窮。

江心影再次開口，這次換了一個更具體的例子：“很多孩子，就是不能理解 π 弧度是如何轉換成 180 度的，不懂這轉換背後的緣由，那麼，三角函式這一整章，他們就該直接放棄不學了嗎？” 她的聲音裡帶上一點近乎天真的困惑，“我把這個轉換，簡單地比喻成一種單位換算，就像1米等於100釐米一樣，讓他們先記住、會用。這，難道是教給了他們錯誤的、有害的觀念嗎？”

彈幕更加瘋狂，爭論白熱化。

江心影第三次發言，語氣裡透出清晰的疲憊與不解，甚至是一絲極淡的怒意：“為什麼……就一定非得要求每一個孩子，都必須用同一種——你們心目中那種理想化的、透徹理解的方法——來學習數學呢？”

她頓了頓，聲音沉靜下來，卻更有力量：“對大多數人來說，數學已經是一門足夠令人頭痛、容易產生挫敗感和放棄念頭的學科了。我提供一個可能讓他們接受度更高、更容易入手、至少能先拿到分數、看見希望的方法，這……到底有什麼不好？”

三段話，層層遞進，從教育原則到具體案例再到現實關懷，清晰、冷靜，卻又帶著一種直面痼疾的銳氣。她不是在乞求理解，而是在陳述一種被許多人刻意忽略或不願承認的現實困境。

說完這些，她不再理會那些純粹為辯而辯的彈幕，直接切入了本次直播預定的核心環節——答疑。

果然，又有學生提問，語氣苦惱：“學校老師講的配方法完全聽不懂，江老師能再講講到底怎麼做嗎？”

江心影的虛擬形象似乎露出了一個極淡的、一切盡在預料之中的微笑。她先用最標準、最無可挑剔的教師語言，將配方法的原理和步驟完整、清晰地講解了一遍，完美得如同教科書範本。

然後，她話鋒一轉，電子音裡帶上了一絲無奈的幽默：“但是，來問我到底怎麼做配方法的孩子，他要是能聽懂剛才這套標準講法，在學校課堂上不就聽懂了嗎？還需要額外花錢、花時間來找我補課嗎？”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務實而直接：“所以，聽著，如果實在搞不懂原理，配方是有固定規則和步驟的。我們就死記硬背下這個步驟，然後，像套用公式一樣，去執行它。”

緊接著，她連續用了三組不同的係數，完全跳過原理闡述，只嚴格按照她提煉出的那幾個步驟，一步一步演示配方的過程。動作清晰，邏輯鏈條簡潔明瞭。

演示完畢，彈幕瞬間被另一種聲音刷屏：

【老師我會了！】

【原來這麼簡單？！】

【步驟好清楚！】

【手把手教啊這是！】

這一次的直播，果然，再度引爆了流量。在教師和家長群體中，爆炸式傳播和爭論的是開頭那三段關於“因材施教”與“現實妥協”的論述；而在廣大學子中間，瘋狂轉發和點讚的，則是後半段那不講道理只教步驟的、務實到極點的配方法急救指南。

整個北極星團隊盯著後臺再次飆升、甚至超過首播的資料曲線，興奮得幾乎要歡唿。趙凱眼睛發亮，梁輝雖然沉穩但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而江心影在直播結束後，只是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抬手按了按脹痛的太陽穴。她只想趕緊回家，徹底休息。

沈斯辰沒有出現在直播現場。他正在一場重要的商務洽談中，與對方負責人深入溝通某個跨區域合作專案的細節。他神情專注，言辭精準，展現出投資精英一貫的冷靜與掌控力。

正事談完，雙方氣氛鬆弛下來，開始閒聊。沈斯辰終究是沒忍住，藉著喝水的間隙，快速解鎖手機螢幕，指尖滑動，搜尋著關於今晚直播的即時反饋。他眉心微蹙，目光在那些不斷重新整理的評論標題和關鍵詞上快速掃過，擔心有什麼不堪入目的惡語，攻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坐在對面的合作方負責人看到沈斯辰略顯心不在焉的樣子，又瞥見他手機螢幕上一閃而過的、熟悉的虛擬形象截圖，不由笑了：“沈總也關注這個？這位江老師最近可是紅透半邊天啊！我家裡那小子天天唸叨，說從來沒見過一個老師能這麼站在學生的角度，理解他們學數學的痛苦。大多數老師嘛，總覺得自己的教法沒問題，學生聽不懂就是學生不用心、或者……嗯，你懂的。但這老師不一樣，她在幫你搭梯子，而不是站在高處指責你怎麼爬不上去。”

沈斯辰聞言，放下手機，抬眼看向對方，眉梢微挑，嘴角下意識地向上彎起。但面上依舊維持著冷靜客觀的姿態，順著話頭問：“哦？那您本人，認同這位老師的說法嗎？我看網路上抨擊的聲音也很激烈，不少教育界人士批評她過於功利，會削弱數學的思維價值。”

對方嗤笑一聲，擺了擺手，神色間滿是對網路喧囂的不屑：“網路上那些噴子？嗨！就跟知乎上人均年薪百萬、剛下航母、人在美國、利益相關一樣，看著熱鬧，有幾個真懂行、真有建設性？”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務實而銳利，“教育是複雜的，哪有什麼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唯一正確方法。能讓不同層次、不同境遇的孩子，至少先不排斥、不放棄這門課，能拿到該拿的分數，這就是本事！我看這老師，很務實，也很有膽量，說了些大實話。”

沈斯辰臉上的笑意終於真切地漾開，不再是客套的弧度。他舉起茶杯，以茶代酒，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和如釋重負：“通透！”

他的寶貝，果然……無論走到哪裡，以何種方式，都能閃閃發光。不僅抓住了孩子們的心，甚至連見多識廣、理性至上的投資人，都能給出如此務實而肯定的評價。那份因為擔憂而產生的陰霾，被這意外的認可悄然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