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八部 第五章:心底的光
深夜,江心影靠在床頭,指尖無意識地在手機螢幕上滑動。一天的疲憊彷彿沉甸甸地壓在眼皮上,直播的喧囂、會議的拉扯、那些尖銳或興奮的言辭,都化作了背景音裡的雜波,亟待睡眠來清理。
就在這時,微信一個沉寂許久的對話方塊躍至頂端。
沒有寒暄,沒有字首。
先是一條連結——正是那段引爆熱議的“電梯論”直播切片。緊隨其後,是一個偽裝成疑問句的肯定句:「這是你吧?」
江心影的指尖頓住。睏意如潮水般退去少許。她點開那個熟悉的、幾乎沒有任何個人資訊的頭像,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淺、卻真實放鬆的弧度。
她沒有詢問對方如何認出,只是指尖輕點,回覆了過去,帶著一種無需言明的默契與細微的得意:「這都能認出來?」
然後,她沒有等待回覆,甚至沒有多看螢幕一眼。彷彿這個短暫的交流,已經完成了一次必要的能量交換。她將手機放到床頭櫃上,關掉燈,在一片靜謐的黑暗中,幾乎是心滿意足地合上了眼睛。身心的緊繃,似乎因為這句來自特定頻道的確認,而得到了某種隱秘的安撫。
睡眠深沉而短暫。
次日清晨,生理的疲憊如同遲來的潮汐,洶湧地反撲回來。江心影在鬧鐘響起前就睜開了眼,卻感覺身體像是被拆卸後又潦草組裝起來,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酸澀的抗議。大腦昏沉,胸口發悶,一種“快要不行了”的虛脫感瀰漫全身。
星期五晚上的直播消耗了高度集中的心神,星期六長達十小時、面對不同學生課程持續的精力輸出,晚上還被沈斯辰帶去公司,被動的開了一個巨大機遇與壓力的會議……
而今天,星期天,她的課表上還有四個地方要去。光是想到要收拾妥當、出門、應對交通、保持專業狀態完成每一場教學,就讓她感到一陣窒息。
她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想看看具體的時間,估算自己還能癱多久。
螢幕在她指尖觸及時亮起。鎖屏介面上,除了時間,還有那條微信對話方塊的最後預覽。
對方在她昨晚發出那條回覆後,隔了一段時間,在她已然沉入睡夢時,發來了最後的回應。
只有四個字,沒有任何表情符號,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穿透一切迷霧的確認:「毫無疑問。」
江心影盯著那四個字,看了足足好幾秒。然後,很奇怪地,那股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沉重粘膩的疲憊感,彷彿被一股無形而溫和的力量拂開了一角。心裡某個沉重的地方,微微一輕。
不是興奮,不是打了雞血,而是一種……奇異的安定。
她放下手機,慢慢地起床。洗漱,換衣,準備教案。動作依舊帶著倦意,但眉宇間那股近乎窒息的緊繃感緩和了許多。出門時,腳步甚至比預想中要輕快一點。
沈斯辰照例等在樓下,看到她走近,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眉眼間那絲不同以往的、近乎柔和的光彩。他有些意外,挑眉笑問:“睡得好?心情不錯?”
江心影拉開車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並不吝嗇給他一個淺淡卻真實的微笑:“嗯。”
然而,這短暫的好心情,如同精緻的水晶,脆弱而易碎。隨著這個週末的課程推進,她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地講解二次函式影象與係數的關係,那些a的正負決定開口方向、ab同號頂點在左異號在右、c是y軸截距……這些早已融入她骨血的東西,被反覆從同一個思維模具裡倒出來,精準,卻也開始變得乏味。
尤其是當又一個學生,用同樣困惑又認真的眼神看著她,指著習題冊上的二次函式影象,問出那個她已經解釋過無數遍的問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如同細小的氣泡,從她專業素養的深潭底部咕嘟咕嘟冒了上來。
她深吸一口氣,壓制住那股情緒,用平穩的語調講完。末了,看著學生還有些似懂非懂的表情,她頓了頓,罕見地補充了一句,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坦誠的無奈:“不是你的問題,別擔心。純粹是因為我這兩天,已經教了四次一模一樣的東西,我感到有點……煩了。”
學生聞言愣了一下,有些驚訝,隨即好奇地問:“老師同時教了四個同年級的嗎?”
江心影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個略帶荒誕的弧度:“神奇就神奇在這裡了!有人初中,有人高中,年級都不一樣,但偏偏這個週末都卡在二次函式這裡。” 她頓了頓,想起更令人無語的細節,“還有一個高中生,明明應該很熟練了,卻讓我再從頭講一次配方法……”
她看向眼前這個第一次接觸二次函式、眼神清澈又帶著點忐忑的學生,提前打了預防針,語氣裡帶著自嘲和認真:“所以,如果我等會兒講解的時候,又不小心流露出不耐煩了,你提醒我一下。你是第一次學,我會注意調整的。”
學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能感覺到老師那份罕見的接地氣的坦誠,反而沒那麼緊張了。
江心影結束最後一堂課後,對著來接她的沈斯辰,聲音疲憊但清晰:“今天陳瀚在家,你別送我回去了,被他撞見不好。”
沈斯辰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臉色沉了下來,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快:“你這明擺著把我當司機了?用完了就扔?”
江心影累得眼皮都快抬不起來,實在沒有力氣跟他爭論,也不想解釋。她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拿出手機,低頭開始操作叫車軟體。
這無聲的抵抗比任何言語都更讓沈斯辰感到挫敗和憋悶。他看著她在螢幕上點按的手指,最終還是帶著一股無可奈何的煩躁,妥協般地開口:“上車!我提前一個路口放你下車,總行了吧?”
江心影動作一頓,抬起眼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裡透著一絲不解的探究。她歪了歪頭,像是認真接收並解析了一下他剛才那番話裡蘊含的情緒,然後語氣平淡地、甚至帶著點純粹好奇地問:“但我剛剛接收到你很委屈的訊號?”
沈斯辰被她這直白到近乎天真的問題噎得一滯,委屈?他?沈斯辰?他簡直要被氣笑了,可看著她那張寫滿疲憊卻異常平靜的臉,那股氣又像戳破的氣球一樣,迅速癟了下去,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復雜地看著她,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坦誠的疲憊和自嘲:“對,是委屈。但不是因為你把我當司機。是……我發現自己除了像個司機一樣在這裡等你、接送你,好像……做不了別的。你需要幫忙的時候,我出現;你不需要了,或者覺得麻煩了,我就得退到一邊,連送到樓下都不行。江心影,你告訴我,我到底……該把自己放在哪個位置上?”
他的語氣沒有控訴,更像是困惑。這個在商場上精準狙擊、在人際關係中習慣掌控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她面前,流露出一種對自己角色定位的迷茫。
江心影看著他眼中那份罕見的迷茫和自嘲的疲憊,心裡的煩躁和倦怠也被勾了起來,混合成一種尖銳的冷靜。她沒有迴避他的問題,反而直接反問回去,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你告訴我,你又把我放在哪個位置上?”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進他眼裡,引用了那段他親口說過的話:“你那邊,牽扯的資產、人脈、兩家的合作條款太多,快則一兩個月,慢則……半年也有可能。” 她語速平緩,卻像在陳述一份冰冷的進度報告,“你沒處理完之前,我在你身邊,我又算什麼?”
沈斯辰被她問得一窒。他那些精心計算的利益優先、儘快,在她此刻的現實困境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甚至像是一種拖延的藉口。
一股混合著焦躁、不甘和被戳中痛處的情緒衝了上來。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一種急於抓住什麼、驗證什麼的急切:“只要我離婚了,你就跟我走,對嗎?”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這太像逼迫,太不理智,可箭在弦上,他索性將那份商人的、尋求確定性保障的本能也攤開在她面前,近乎荒唐地補充道,“口說無憑,籤個合同!”
江心影勐地瞪大雙眼,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愕然的神情。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沈斯辰看著她驚愕的表情,心裡那點荒唐感更重,但連日來的不確定性、她的若即若離、自己彷彿在原地打轉的無力感交織在一起,讓他順著這個荒謬的思路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和委屈:“你什麼都不給我個準信!工作不給!婚姻不給!我感覺我一個人在那裡瞎忙活!”
他把合同當成了最後的、笨拙的救命稻草,試圖從她那裡索取一點關於未來的、牢靠的承諾。哪怕這方式,聽起來如此冰冷,如此不合時宜。
她不說話,就用那種“你終於瘋得明明白白了”的眼神靜靜看他。
這眼神比任何指責都更有力。沈斯辰在她澄澈的注視下,所有急躁的、委屈的、試圖抓住些什麼的情緒,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迅速癟了下去,只剩下清晰的荒謬感和自我唾棄。
沈斯辰頹然地鬆開原本緊繃的肩膀,抬手用力抹了把臉,再開口時,聲音已經低了下去,帶著認命的妥協和一絲未散的懊惱:“我錯了。”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她,眼神裡帶著徹底的退讓,“我乖乖的當司機。就送到路口,保證不讓你為難。剛剛那些話……當我沒說過。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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