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沈斯辰不由分說地將江心影帶到了公司會議室。江心影在車裡表達過不滿，但在沈斯辰“只是需要你參與決策，聽聽專業意見”的溫和堅持下，抗議無效。

會議室裡氣氛熱烈，與江心影的沉默形成鮮明對比。除了她本人，專案組每個人眼裡都閃爍著灼熱的光——那是面對一座突然噴發的金礦時，無法抑制的興奮與急迫。

“熱度不等人，江老師！”流量運營趙凱語速飛快，手指幾乎要點在投影幕布那漂亮的增長曲線上，“我們必須趁現在關注度最高、話題性最強的時候，把商業價值最大化！廣告植入可以開始篩選了，知識付費的課程體系也可以立刻規劃……”

“對，”產品經理簡正行推了推眼鏡，補充道，“這種基於社會議題引爆的知識類直播，生命週期很難預測。我們必須抓住這個視窗期，完成變現和使用者沉澱，否則前期所有投入和爆發，都可能只是曇花一現。”

“不賺一筆太虧了！”不知誰低聲附和了一句，道出了在場大多數人的心聲。白花花的銀子彷彿已經在眼前流淌，每個人都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大幹一場。

江心影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這些急切的聲音，臉上沒什麼表情。直到討論暫告一段落，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投向維度視界團隊負責人，聲音清晰地問了一個似乎與當前火熱氣氛格格不入的問題：“我記得，沈總之前跟我提過，我們跟維度視界的直播合作，初期只簽了一個月的合同？”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瞬間安靜下來的會議室，“也就是說……按合同，正式的直播，只剩最後一次了？”

這個問題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剛剛燃起的熊熊烈火上。

團隊那邊沉默了兩秒，負責人才帶著明顯懊惱和苦笑的聲音開口道：“呃……是的，江老師。當初……確實是先簽了一個月，四次直播。第一次是技術測試，第二次、第三次正式播出都爆了。所以，按合同，確實還剩最後一次。”

他簡直欲哭無淚。當初誰能想到，一個虛擬形象的數學直播能火成這樣？短約本是出於謹慎和試水，現在卻成了捆住手腳的繩索。

江心影點了點頭，表示瞭解。然後，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她用一種宣佈日程安排般平淡而乾脆的語氣說：“那好。等這最後一次播完，我想休息一陣子。”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隨即彷彿有無形的晴天霹靂在每個人頭頂炸開！

休息？！

在這個熱度巔峰、金礦剛剛開挖的時候？休息？！

趙凱張大了嘴，簡正行眼鏡後的眼睛瞪圓了。每個人腦子裡都瘋狂迴盪著同一個吶喊：錢啊！白花花的銀子啊！老師您看看我們這些窮苦的打工人啊！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齊刷刷地投向了主位上的沈斯辰，眼神裡充滿了求救、催促和難以言喻的焦灼——沈總！快說句話啊！勸勸老師！合同！趕緊續簽啊！什麼條件都可以談！

沈斯辰迎著眾人焦灼到幾乎要實質化的目光，抬手按了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清晰的無奈。他轉向江心影，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江老師，關於後續安排，我們需要再詳細溝通一下。移步到我辦公室，我們單獨談談？”

江心影抬眸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那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評估他這個提議的必要性。片刻，她點了下頭，算是給了他這個面子，站起身。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氣氛近乎凝固的會議室，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覷，心懸在半空。

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的紛擾。沈斯辰與江心影一同站在窗前。他開門見山，聲音不高：“想休息多久？”

江心影的目光落在窗外鱗次櫛比的高樓間，回答得同樣直接，甚至帶著點冷酷的現實主義：“直到我手上有學生主動離開為止。”

沈斯辰盯著她平靜的側臉看了幾秒，然後，出乎江心影意料地，他乾脆利落地點了下頭：“行。”

江心影有些意外地轉回視線看向他，似乎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爽快。

沈斯辰卻沒再多說，只是丟下三個字：“你等著。”

然後，在江心影困惑的目光中，他轉身徑直走向門口，拉開辦公室的門就走了出去，甚至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江心影站在原地，徹底一頭霧水。他這是……生氣了？還是去幹嘛？讓她等著是什麼意思？

猶豫了幾秒，她還是按捺不住好奇，也走到門口，拉開門跟了出去。剛走到開放辦公區邊緣，就看到沈斯辰正站在某個員工的工位旁，單手撐著隔板，微微俯身，用清晰但不容置疑的聲音交代著什麼。那員工的表情從驚訝到恍然，再到燃起鬥志，用力點頭。

沈斯辰交代完，一回頭，正好看到江心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他眉頭微挑，大步走回來，不由分說地輕輕握住她的上臂，將她往辦公室裡帶。

“哎，你……”江心影想掙脫，但他力道控制得剛好，既不容掙脫又不會弄疼她。

沈斯辰將她重新塞回辦公室，手還扶在門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等著。”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比剛才更沉靜，也更不容置疑，“很快。”

說完，他再次關上了門。

江心影對著緊閉的房門眨了眨眼，心裡那點困惑被一絲隱約的、不好的預感取代。沈斯辰這反應……不太對勁。他到底想幹嘛？

眼看著晚上上課時間快到了，江心影站起身，對著正處理郵件的沈斯辰開口：“我能離開了嗎？等下有課。”

沈斯辰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按下內線：“簡正行，進來一下。”

簡正行很快推門而入。沈斯辰這才看向江心影，語氣公事公辦：“讓簡經理送你過去。路上注意安全。”

江心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拿起自己的包，轉身跟著簡正行走了。

去往學生家的路上，車廂裡氣氛有些沉悶。簡正行從後視鏡裡看了看安靜望著窗外的江心影，猶豫再三，還是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小心翼翼和明顯的不解：“江老師……關於直播後續的事情，我們真的希望您能再考慮考慮。現在這個局面，放棄真的太可惜了。” 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試探著問，“是不是……沈總那邊給出的條件，還不夠有吸引力？或者，您有什麼其他的顧慮或要求，不方便直接跟沈總提的？其實可以透過我……”

他試圖扮演一個溝通的橋樑，甚至帶著點“幫老闆查漏補缺”的使命感。

江心影聞言，微微轉回頭，目光落在簡正行寫滿真誠和焦急的側臉上，忽然輕輕地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嘲諷，也沒有敷衍，只是一種簡單的、坦誠的無奈。“不是的，”她搖搖頭，聲音很輕，“跟條件無關。我只是覺得……太累了。”

累？簡正行愣了一下。這個理由簡單得近乎樸素，卻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在他看來，這種級別的爆紅和隨之而來的機遇，就算累，那也是甜蜜的負擔，是無數人求之不得的。他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因為累，就想放棄一座金礦。

他試著從另一個角度切入，語氣帶上了安撫和共情：“是因為……網路上那些攻擊的言論嗎？那些話確實很傷人，但您別往心裡去，熱度這麼高，有爭議是正常的。我們團隊會加強輿情監控和引導，儘量……”

江心影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等他略顯急切地說完，她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動的街景。她懶得再去解釋那份更深層次的、混雜了職業倦怠、現實重壓和身心透支的疲憊，也無意剖析自己對於爆紅本身的疏離與警惕。面對簡正行這樣純粹站在專案立場、充滿熱忱的年輕人，那些複雜的內心褶皺，說了他也未必能懂。

於是，她只是很簡單地，順著他的話，給出了一個讓對方更容易接受、也便於停止追問的回答：“嗯。”

晚上下課，莉莉送江心影到門口時，臉上寫滿了煩躁和不情願，扯著她的書包帶子抱怨：“江老師，你還有其他時間能幫我上課嗎？我們學校忽然弄了個什麼數學思維強化營，強制我們年級前百分之五十的人都要參加，說是為了競賽儲備。時間就定在週一和週三晚上，跟故意和我作對一樣，偏偏就是你來我家的時間！而且從下禮拜就開始了！怎麼辦啊？那我們豈不是只剩下星期六下午那一次了？”

江心影聞言，眉頭也微微蹙起。她快速的腦內過了一遍自己那已經密不透風的課表，一時半會兒確實挪不出合適的時間段來填補莉莉空出來的這兩個晚上。她只能先安撫道：“我記下了。這樣，我問問看其他學生有沒有可能調整時間跟你對換一下。下次來上課時給你答覆，好嗎？”

莉莉撇撇嘴，雖不滿意，也只能點頭。

走出樓，江心影一眼就看見了停在老位置的那輛車，以及靠在車門邊，似乎正在看手機的沈斯辰。

她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加快步伐，幾乎是衝到他面前，抬手就不輕不重地在他手臂上捶了一拳，仰起臉，直直瞪著他：“你搞的鬼？！”

沈斯辰被她捶得微微一怔，隨即收起手機，抬眼看向她。路燈的光暈下，他臉上沒什麼被戳破的窘迫，反而緩緩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近乎無辜卻又狡黠笑容，微微挑眉，反問道：“怎麼？幫你學生爭取到進入學校官方競賽儲備營的機會，提前接觸更系統的思維訓練……這不是好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