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一早，沈斯辰如常接上江心影，將她送往學生家。送完江心影，沈斯辰調轉車頭，駛向那個在法律和名義上仍屬於他的家。今天，他需要和汪荷初進行一場決定性的談判。

書房裡，氣氛凝重而疏離，與屋外明媚的晨光格格不入。經過這段時間的彼此試探、證據攤牌、利益盤算以及律師團的激烈交鋒，最初的震驚、憤怒與互相指責，已沉澱為一種冰冷的務實。

離婚的選項，被雙方反覆掂量後，認為代價過於高昂，近乎雙輸。

沈斯辰固然可以憑藉親子鑑定的鐵證，在法理和道德上佔據高地，強行切割。但汪家當初提供的啟動資金與人脈網路，早已深深嵌入他事業的筋骨之中。強行剝離，帶來的震動和連鎖反應太重，不止是資金鍊問題，更涉及多年經營建立的信用體系、合作網路，牽一髮而動全身。他辛苦打拼建立的事業版圖，很可能因此元氣大傷，甚至出現難以預料的塌方。

而對汪荷初而言，沈斯辰是一臺經過市場驗證的、高效而可靠的賺錢機器。汪家的資產在他手中不斷增值，他所帶來的商業機會和資源，遠非一筆初始投資所能衡量。失去他，意味著家族財富增長引擎的熄火，以及她在孃家人面前地位和話語權的潛在削弱。沈暉恩的身世秘密，更是讓她在談判中無法理直氣壯。

再者，沈暉庭。這個年幼的、由兩人共同孕育的兒子，是這段破裂關係中唯一真實而柔軟的紐帶。無論夫妻關係如何惡化，對孩子的共同責任與情感，是無法完全割裂的。

或許是雙方心照不宣的微妙平衡：沈斯辰的外遇是事實，但汪荷初的背叛也同樣確鑿。彼此手握把柄，反而形成了一種扭曲的制衡。

一來二去，反覆權衡利弊，這對早已同床異夢、如今更是信任盡毀的夫妻，在律師和會計師提供的一堆冰冷資料與風險評估報告面前，達成了一個現實到近乎冷酷的共識：

婚姻關係繼續維持。

這不再是基於愛情或承諾的結合，而是一份純粹基於利益捆綁、風險對沖和現實考量的戰略性合夥契約。他們將維持法律上的夫妻身份，對外扮演必要的體面，共同撫養兩個兒子。至於沈暉恩的真實身世，將成為永遠爛在兩人肚子裡的秘密，一個被利益鐵鏈牢牢鎖住的潘多拉魔盒。

他們簽署了補充協議，明確了各自的權利、義務、財務安排、隱私界限，以及對未來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的處理預案。條款細緻如商業合同，唯獨沒有關於感情與忠貞的隻言片語。

送走律師，書房裡只剩下沈斯辰和汪荷初。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混合著疲憊、釋然與深深隔閡的寂靜。

“那麼，”汪荷初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平靜無波，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憤怒或控訴，只剩下一種商人般的冷靜，“就這樣吧。合作……愉快？”

沈斯辰看著她，這個曾經並肩作戰、如今卻形同陌路的“合夥人”，心中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蕪。他點了點頭，同樣平靜地回應：“嗯。合作愉快。”

一場婚姻危機，沒有以離婚的爆炸收場，而是悄然轉化為了地下深處的永久停火協議。他們仍然是利益共同體，卻不再是生活伴侶，更遑論愛人。

對沈斯辰而言，這條名分的束縛暫時無法掙脫，但他為江心影爭取未來時，至少掃清了一大塊來自家庭內部的、可能引爆的雷區。只是，他不知道該如何對江心影解釋這個結果——維持婚姻，卻已形同虛設。這聽起來，更像一個拖延的藉口，而非解決問題的方案。

他拿起車鑰匙，準備離開這個已經徹底變成辦公室的家。下一步，他需要更專注地推進另一條戰線——加速陳瀚那邊的崩塌。只有那邊徹底鬆動，江心影才可能會下定決心，而他這份被迫維持的合夥契約，也才有可能在將來找到打破的時機。

晚上，沈斯辰在等江心影下課的時候，手機響了，是王卓。

電話一接通，王卓的聲音就火急火燎地傳了過來：“謝天謝地，沈總你終於接電話了！”

沈斯辰皺眉：“什麼事？”

王卓：“網上流傳出江老師的照片。”

沈斯辰眼神一凜，聲音沉了下來：“誰流出去的？”

王卓：“應該是江老師以前的學生，透過江老師的教學方法跟語氣，認出江老師了。現在網上在傳，說這就是北極星江老師的真容。”

沈斯辰：“照片發來我看看。”

很快，王卓將照片發了過來。沈斯辰點開大圖，是一張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舊照。照片上的江心影明顯比現在更年輕些，穿著簡單的T恤和長裙，長髮披肩，正親暱地和一個十幾歲的女學生抱在一起，兩人對著鏡頭笑得無比燦爛，陽光灑在她們臉上，青春洋溢，毫無防備。

沈斯辰盯著那張照片，看著江心影臉上他從未見過的、如此明亮放鬆、毫無陰霾的璨笑，還有她與學生之間那份自然親密的肢體接觸……一股莫名的、強烈的情緒勐地衝上心頭。

是生氣，是警惕照片流傳的風險，但還有一股更直接、更私人的情緒——嫉妒。他都沒拍過江心影這樣笑的照片，更別提這樣親暱的擁抱！

這股情緒來得勐烈又荒唐，卻無比真實。他繃著臉，手指用力攥緊了手機，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下達了最直接、最符合當前利益的指令：“否認。”

江心影拉開車門坐進來時，立刻察覺到車廂內低沉的氣壓。她側過頭，看向沈斯辰緊繃的側臉和緊抿的嘴角，試探著問：“誰惹你不開心了？”

沈斯辰目視前方，聲音硬邦邦的：“你。”

江心影：“……”

她沉默了兩秒，伸手就去解剛繫好的安全帶，語氣平淡無波：“那我走？”

“回來！”沈斯辰立刻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有點急，意識到後又迅速鬆開，只是臉色更臭了。

江心影重新坐好，看著他這副明顯在鬧彆扭卻又說不出所以然的樣子，眨了眨眼，忽然冒出一句：“你來親戚了？”

沈斯辰被她這離譜的猜測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狠狠瞪了她一眼，乾脆把手機解鎖，調出那張照片，直接塞到她手裡：“你照片讓人髮網上了，自己看！”

江心影接過手機，低頭看去。螢幕上，是多年前她和某個學生的合照。她盯著看了幾秒，臉上沒有驚慌，沒有憤怒，反而眼睛微微一亮，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懷念和驚喜：“哇！我好年輕！”

他簡直要被她這抓不住重點的反應氣笑了：“這是重點嗎？！”

江心影抬起頭，看了看他鐵青的臉色，又低頭看看照片裡笑得燦爛的自己，似乎認真思考了一下他可能的怒點，然後不太確定地、帶著點求證意味地小聲問：“……我很漂亮？”

沈斯辰：“……”

他徹底被她這清奇的腦回路打敗了，一口氣堵在胸口，發不出來又咽不下去，只能扭過頭盯著窗外，用後腦勺對著她，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我不想說話”和“你真是氣死我了”。

江心影看他氣鼓鼓又說不清的樣子，更不解了：“這有什麼好生氣的？否認就行了唄！”

沈斯辰悶聲道：“不是生氣這個。”

江心影歪頭想了想，眼睛轉了轉，忽然湊近一點，語氣帶了點促狹：“……那就是因為我漂亮嘛！” 她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能讓沈斯辰如此彆扭的解釋——他不想她太好看的照片被別人看到。

沈斯辰被她這直白又歪打正著的結論弄得耳根一熱，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把話題拽回正事：“你希望怎麼處理？我已經讓他們否認了。”

江心影拿回手機，指尖點了點照片上笑靨如花的自己，漫不經心地說：“就說……這位不知名的漂亮女老師想蹭熱度唄。”

沈斯辰哼了一聲，目光掃過照片上她明媚的臉：“這老師長成這個妖精模樣，有需要蹭熱度？”

江心影聽得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可能就是想出名想瘋了呢？”

“你別跟我鬧，正經點。” 沈斯辰被她笑得沒了脾氣，但語氣還是嚴肅的。

江心影收斂了笑意，但神情依舊放鬆：“不承認就好了。熱度都是一陣風，久了有了新話題，大家自然就忘了。” 她對於網路輿論的短暫性和公眾的記憶力，似乎有一種天然的淡漠。

沈斯辰看著她不以為意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網上已經說得很難聽了。” 他提前看過一些發酵的言論，夾雜著許多對照片本身、對她外貌的惡意揣測和低俗評價。

江心影聞言，倒是起了一絲好奇：“我看看？” 她伸手想去拿他手機。

沈斯辰卻把手機收了回來，語氣不容商量：“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看。” 他不想那些汙言穢語在今夜就汙染她的眼睛，破壞她現在的好心情。他發動車子，將那些湧動的暗流和即將到來的風波，暫時隔絕在車廂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