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睡前，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又是那個熟悉的、幾乎沒有痕跡的頭像。

資訊言簡意賅，帶著不容錯辨的冷肅：「別播了。我都看見人家拿你的照片喂AI了。能賺多少？把自己放在這麼可怕的環境裡面？」

沒有寒暄，沒有詢問，直接下達指令，並陳述了足夠令人不寒而慄的理由。用照片喂AI，意味著她的面容資料可能被用於生成任何虛假的、惡意的影象或影片，在當前的網路環境下，這確實是極其可怕且難以防範的風險。

江心影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幾秒。螢幕的光映在她平靜的臉上。她沒有反駁，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像接收一個既定事實般，回覆：「知道了。」

或許是她過於簡短、甚至顯得有些疏離的回應，讓螢幕那頭的人感知到了什麼。隔了一會兒，又一條資訊跳了出來，語氣罕見地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幾分安撫：「沒有罵你，只是希望你好好保護自己。」

江心影盯著那行字看了更久，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片刻，最終落下的，依舊是那三個字：「知道了。」

沒有更多情緒，也沒有承諾。對話就此終結。

與此同時，另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湧動。

汪荷初並非遲鈍之人。當北極星江老師的話題熱度居高不下，尤其那張被流傳出來的“疑似真容”照片開始小範圍傳播時，她不動聲色地開始探查。從直播內容透露的蛛絲馬跡，到虛擬形象背後團隊的關聯方，再到最終指向的投資公司……層層剝離之後，一個清晰的名字浮出水面：沈斯辰。

什麼疑似？根本就是！

怒火瞬間竄起，好，很好。沈斯辰，你為了這個女人，不惜投入資源搞什麼虛擬直播，把她捧成網紅。江心影，你表面清高專業，背地裡勾搭我丈夫，利用我兒子的課業當跳板？

汪荷初沒有立刻去找沈斯辰對質。經過前一陣的離婚拉鋸，他們之間已達成冰冷的平衡。直接撕破臉，對誰都沒好處。但，這不代表她會忍氣吞聲，任由這對狗男女舒舒服服地發展事業，踩著可能由她家資源間接鋪就的路，名利雙收。

她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對面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低沉男聲：“汪大小姐？怎麼想起我來了？”

汪荷初也換上社交場合慣用的、聽不出真實情緒的笑語：“金奇，你那邊……最近還缺人嗎？特別能幹，能幫你解決一些問題的那種？”

金奇在電話那頭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瞭然般低笑起來：“哈哈哈……聽這口氣，是誰不開眼，得罪我們汪大小姐了？行啊，說來聽聽，什麼樣的人才？”

“資料我發你。”汪荷初沒有多言，“保證你滿意。怎麼用，隨你。就當……我送你一份小禮物。”

結束通話電話，汪荷初臉上客套的笑容瞬間消失，只剩一片冷意。她將關於江心影的資料簡單整理好，發給了金奇。

沈斯辰想護著的人是麼？

江心影想靠著那點小聰明和姿色往上爬是麼？

她倒要看看，當更兇勐、更不擇手段的獵食者被引入局中，他們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週一，沈斯辰召集北極星專案核心團隊開會。由於江心影明確表態需要休息、暫不直播，但專案的熱度和商業價值已經擺在那裡，不可能按下暫停鍵空等。

會議做出決定，在江心影休息的這段空窗期，他們將主動尋找、篩選並與其他具備潛力的專業學科老師進行合作，同樣以類似的虛擬形象模式進行直播。

“這樣有幾個好處，”王卓分析道，“第一，可以分流大眾對江老師個人的過度關注和壓力，將北極星逐漸塑造成一個優質教育直播的品牌，而非完全依賴單個IP。第二，能挖掘更多有特色、有實力的老師，豐富內容矩陣，降低單一主播不可控的風險。第三，保持專案熱度持續，探索不同學科、不同風格的可能性，為後續商業化拓展鋪路。”

陳怡補充：“對，我們甚至可以做不同主題的虛擬形象，形成系列。江老師是知性優雅的學者風，下一個可以是幽默風趣的解題達人，再下一個可以是親和力強的實驗派……總有一款能擊中市場。”

沈斯辰沉吟著點頭。這確實是目前最務實、也最具延續性的策略。既能尊重江心影的意願和節奏，又能保障專案不冷卻，甚至開闢新的增長點。他批准了計劃，要求團隊儘快擬定合作老師標準、篩選流程和初步的推廣方案。

就在沈斯辰專注於公司戰略調整的同時，另一場針對江心影的邀請，悄然降臨。

下午，江心影家的門鈴響了。

“您好，請問江老師在家嗎？”男子的聲音透過對講系統傳來，禮貌而清晰，“沈總讓我來接您去公司，有個臨時會議需要出席。”

江心影看著螢幕上那張陌生的、卻掛著職業化笑容的臉，以及他手中一晃而過的、印著沈斯辰公司LOGO的證件，雖然覺得有些突然和奇怪，但想到沈斯辰行事偶爾會有些專斷的安排，加之自己確實掛名專案，或許是緊急事務，也不疑有他。應了一聲“稍等”，批了一件披肩，拿了隨身包包，便跟著男子下樓，坐進了一輛看似普通、窗膜顏色卻頗深的黑色轎車裡。

隨著車子行駛的方向越來越偏離市中心熟悉的街道，周圍的景象也從繁華都市逐漸變為略顯空曠的城郊結合部，甚至開始出現一些在建工地和疏落的廠房。

江心影望著窗外陌生的景色，心頭那點原本只是輕微的疑惑逐漸放大，化作一絲不安的警惕。她忍不住側過頭，看向駕駛座上那個始終沉默、只偶爾從後視鏡快速瞥她一眼的男子，開口問道：“這是要去哪裡？”

那男子聞言，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臉上原先的職業化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歉意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漠。他稍稍放慢車速，聲音平穩卻清晰地傳來：“江老師，很抱歉，剛剛欺騙了您。”

江心影的心勐地一沉。

“其實是汪小姐讓我過來，請您過去一趟。” 男子坦白道，語氣裡並無威脅。

汪小姐？江心影腦中瞬間浮現出一個名字：“汪荷初？”

“是的。”

該來的，始終會來。江心影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她沒有驚慌失措地質問或反抗，只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飛掠而過的、愈發陌生的風景。該面對的，躲不掉。

車子最終駛入一個由高牆圍起、看似低調卻透著不尋常氣息的小型莊園。鐵門無聲滑開，車子沿著整潔的車道駛入，停在一棟外觀簡約現代的建築前。先前那名男子迅速下車，為她拉開車門，姿態依舊恭敬：“江老師，請。”

江心影默默下車，四周環境清幽，甚至稱得上雅緻。她跟著男子步入建築內部，立刻又有另一位穿著得體制服、面無表情的僕人迎上前來。

“江老師，您來了。”僕人的聲音平板無波，“請您這邊稍坐片刻。這兒準備了茶和點心，您請隨意。如果無聊，也可以四處參觀一下。汪小姐還在路上，等等就到。”

說罷，僕人將她引入一間寬敞的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庭院，室內陳設極簡而昂貴，茶几上擺放著精緻的茶具和幾碟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點心。

江心影沒有碰任何東西，也沒有隨意參觀。她選了一張靠窗的單人沙發坐下，背嵴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望向窗外，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