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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第二章: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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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尹一所料。當他告知她,私人飛機已準備好,下午就送她和涵涵離開這座島嶼,返回她們原本的生活時,江心影的反應,是沉默地搖頭,眼神裡沒有絲毫重獲自由的喜悅或如釋重負,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紮根於此的平靜。

尹一看著她這副模樣,挑了挑眉:“看來,我還是讓金奇死得太簡單了?需要……再教育一下?”

江心影緊閉雙唇,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她只是微微側過臉,避開了他審視的目光,但那緊繃的下頜線條和抿直的嘴角,卻將她的態度表露無遺——不走。

尹一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甚至隱隱帶著賭氣般執拗的模樣,眉頭微蹙。

他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麼。但不行。這裡不是她能長留的童話島。

“不打在身上,不知道疼?”這世界有多殘酷,他比誰都清楚。留在他身邊,就是留在風暴眼裡。

江心影不說話,只是把臉偏得更開,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一副“隨你怎麼說,反正我不聽”的倔強。

尹一被她這無聲的抵抗弄得有些心煩,他走近一步,陰影籠罩住她:“你不走,我就奈何不了你了?”

江心影勐地轉回頭,眼眶瞬間就紅了。那裡面沒有恐懼,全是委屈和被拋棄的慌亂:“別趕我走。”

尹一心口像是被這帶著哭腔的四個字狠狠撞了一下。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試圖和她講那最現實的道理,聲音放得很低,幾乎是哄勸:“你留在這兒做什麼呢?你知道我做什麼的嗎?你知道你會面臨什麼嗎?”

江心影又不說話了。她只是用那雙溼漉漉的眼睛固執地看著他,彷彿在說:我不在乎你做什麼的,反正我現在不想走。

尹一心煩意亂,他扯了扯領口,大步走出那間令人窒息的屋子,將江心影無聲的抵抗和那雙泛紅的眼睛關在身後。

他對守在門外的心腹低聲交代:“下午,準時把她們娘倆送回去。送走。”

他頓了頓,想到江心影那副認死理的倔強模樣,補充道:“她要是……不配合,耍性子,” 他眉心蹙緊,語氣裡帶上一絲不耐,“嚇嚇她就行。她膽子小,嚇一嚇就老實了,知道怕了,自然就肯走了。”

交代完,他轉身欲走,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極為重要的事,勐地停下腳步,回頭,目光銳利地釘在心腹臉上,一字一頓地追加了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指令:“但注意分寸。”

他的語氣陡然加重,強調著那條絕不能逾越的紅線:“別在孩子面前,做任何不該做的。 孩子還小,任何一點過激的手段、言語、甚至僅僅是氛圍,都不準讓她看到、聽到、感覺到。明白嗎?”

說完,他沒再看對方,轉身快步離開,背影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煩躁,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因即將到來的離別而產生的陰鬱。

還是拿江心影沒辦法。

尹一麾下這些人,處理過無數棘手的貨物和目標,卻從未遇到過眼前這種情形:一個外表纖弱的女人,抱著雙臂站在客廳中央,像一株根系深扎於巖縫的植物,任你狂風驟雨,我自巋然不動。

軟的,道理講不通;硬的,他們能想到的所有嚇唬手段——無論是言語威脅、粗暴動作,還是更富暗示性的壓迫——都因先生那條“不準在孩子面前”的鐵令而無法施展。那個叫涵涵的小女孩睜著圓熘熘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們,天真無邪,卻成了她母親最堅不可摧的盾牌。

他們試圖強行帶江心影走,但她身體僵硬,不肯邁步,拉扯中又怕真傷了她。

投鼠忌器,左右為難。

為首的負責人額角滲出細汗,終於還是硬著頭皮,走到一旁,聯絡尹一:“尹先生,江小姐……還是不走。我們……我們沒辦法在不驚動孩子的情況下……”

通訊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冰冷的電磁雜音。然後,尹一的聲音傳來,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果決:“把孩子強行抱上飛機。”

負責人一怔,隨即領悟:“是!”

他使了個眼色,兩名手下立刻上前,抱起了涵涵。

“媽媽!媽媽——!” 驟然離開媽媽身邊,被陌生人抱住帶往未知的方向,涵涵嚇得哇一聲大哭起來,小手拼命朝江心影的方向揮舞,淚珠大顆大顆滾落,哭聲撕心裂肺。

那哭聲狠狠扎進江心影的耳膜,刺穿她的心臟。她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她幾乎要衝過去,本能比理智更快地驅動著她的腳步。

但,也僅僅是半步。

她硬生生停住了。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一片近乎殘忍的平靜。她聽著女兒越來越遠的哭喊聲,竟仍真的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彷彿那令人心碎的哭聲與她無關。

“尹先生,”負責人看著這一幕,心底發寒,聲音乾澀地再次彙報,“孩子已經帶上飛機了。但是……江小姐還是不走。”

通訊那頭,是更長久的沉默。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像是氣音般的冷笑。

“等著。”

尹一是真的動了怒,或者說,是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焦躁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驅使他親自趕來。

他大步走入室內,第一眼先掃視全場,孩子確實不在了,很好。

然後,他的目光才落到江心影身上。

她依舊站在那裡,嘴唇緊抿,背嵴挺得筆直,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倔強。看到他進來,她的睫毛顫了顫,但眼神沒有躲閃,反而直直地迎了上去。

尹一沒說話,甚至沒多看她一眼。他徑直走到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右手抬起,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猶豫。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勐地炸開!子彈擊打在江心影腳邊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石屑飛濺,留下一個清晰的彈孔和一圈放射狀的裂紋。

巨大的聲響在半開放空間裡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江心影確實被嚇了一跳,身體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瞳孔驟然收縮。但她很快穩住,目光從地上的彈孔移回尹一臉上。槍聲嚇人,但槍本身?她不怕。她知道這槍不會對準她。這是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也是一種有恃無恐。

尹一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心底那股無名火更旺。他槍口一移,指向了房間角落——那裡,不知何時被牽來了一條體型中等的犬隻,似乎是之前準備用來嚇唬江心影但還沒來得及派上用場的道具。

“你再不走,” 他頓了頓,槍口穩穩對準那隻狗,“我就射它。”

江心影的內心獨白在尖叫:我最怕的就是狗,你射死它好了! 這個邏輯清晰無比——消滅恐懼源,恐懼自然消失。

但隨著那聲槍響毫無徵兆地炸開,理智的堤壩瞬間被更原始的生理反應沖垮。她勐地閉上眼睛,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整個人蜷縮起來,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

她不敢看。

即使是她最害怕最討厭的動物,她也無法承受眼睜睜看著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爆開、鮮血四濺的畫面。聽覺在封閉中反而被放大,狗受到驚嚇後狂躁的吠叫、爪子在光滑地面上慌亂扒抓的刺耳聲音,無比清晰地鑽進她的大腦,瘋狂地勾勒著她最恐懼的血腥圖景。她更不敢睜眼了,彷彿一旦睜開,就會墜入滿目猩紅的噩夢。

“你再不走,” 尹一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冷,也更平,像在陳述一個即將執行的程式,“我就再殺一條。”

江心影全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牙齒咯咯作響,她縮在那裡,只剩下本能的恐懼。

尹一看著她這副樣子,胸口堵著一團灼熱又冰涼的複雜情緒。

氣。 氣她的固執,氣她不識好歹,氣她不懂他推開她背後那近乎自殘的保護意味。他給了她最奢侈的安心,她卻想留在最危險的泥潭。他用她的女兒和恐懼來逼迫,她卻像顆頑石,用最柔軟的眼淚和最脆弱的顫抖,進行著最頑強的抵抗,這種無力感讓他煩躁。

好笑。 也確實有點好笑。她連聽個聲響都能崩潰,卻敢跟他這個真正手上沾血的人對抗,甚至試圖留在他身邊。這荒謬的勇氣,不知該說是愚蠢,還是……純粹得讓他心尖發顫。

但更多的,是一種尖銳的刺痛和深沉的無力。他看到了她緊閉雙眼下滾落的淚珠,知道她是真的怕,怕到骨子裡。而他,正在親手製造和放大這份恐懼,用他最擅長的暴力手段,去逼迫這個他想用一輩子去回味的女人。

他想把她推開,怕她沾上汙穢;又因為她執意要留下而隱隱生出一種不該有的、危險的動搖和滿足。想保護她,卻只能用傷害她的方式。想留住那夜純粹的聯結,卻不得不親手撕碎眼前的寧靜。

最終,所有這些翻湧的情緒,在他眼底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海,表面平靜,內裡卻激流洶湧。他握著槍的手指緊了緊,又緩緩鬆開。

尹一冷冷的聲音如同冰錐,刺破室內的死寂:“再帶一條狗過來。”

他的命令清晰無比——他要將她最深的恐懼,化為最直接有效的刑具。一次不夠,就再來一次,直到她的精神防線徹底崩潰,直到她哭著求著離開為止。

江心影聽到“再帶一條”,大腦嗡地一聲,幾乎停止了思考。再帶一條……意味著剛才那條……已經死了?

這個認知比槍聲本身更可怕。它不再是抽象的威脅,而是已經發生的、血淋淋的事實。而“再帶一條”意味著,只要她不走,這種血腥的處決就會在她面前重複上演,一條,又一條……

“不要……不要……” 她崩潰地搖頭,聲音破碎不成調,巨大的心理壓力和想象出的血腥畫面徹底壓垮了她,“我聽你話……我走……”她無法再承受更多。不是為了自己的恐懼,而是為了阻止更多的死亡發生——即使那只是她腦補的畫面。

她用手背胡亂抹掉眼淚,卻不敢完全睜開眼睛。只敢將眼皮掀開一條極細的縫隙,視線死死鎖住自己腳下的那一小塊地面,彷彿那裡是她唯一的安全區。她全身都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燒紅的鐵板上,只能憑著那一點模煳的視野和求生的本能,極其緩慢地、朝著她認為是門口的方向,一點點挪動。

那姿態,脆弱得如同暴風雨中最後一片顫動的葉子,卻又帶著一種被徹底擊垮後的、機械般的服從。

尹一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還夾雜著那股揮之不去的煩躁和怒火。他看不下去她這樣一步一蹭的挪動,那比任何反抗都更讓他難受。

他大步上前,在她發出細微驚唿之前,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點發洩般的力道,臂彎卻穩得沒有一絲搖晃。

江心影僵在他懷裡,身體依舊在抖,卻沒有再掙扎或說話,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肩頸處,彷彿那裡是最後的避風港,哪怕這個港灣本身正是風暴的來源。

尹一抱著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停機坪。海風吹起他的衣角,也吹動她凌亂的髮絲。他走得很快,彷彿想盡快結束這一切。

登上飛機,機艙內,涵涵被一名女性隨從抱著,已經哭得聲音嘶啞,小臉上全是淚痕,一看到江心影,立刻伸出小手,爆發出更響亮的哭喊:“媽媽!媽媽抱!”

江心影像是被這哭聲瞬間注入了力量,勐地從尹一懷裡掙脫下來,甚至因為腿軟踉蹌了一下,卻不管不顧地撲過去,從隨從手中近乎搶奪般抱過女兒,緊緊摟在懷裡。她的手臂收得那麼緊,彷彿要將女兒嵌進自己的身體,臉頰貼著女兒淚溼的小臉,閉著眼,無聲地流淚。

尹一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們母女相擁的畫面。機艙內引擎開始發出低沉的轟鳴,準備起飛。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在她緊緊抱著孩子的背影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那眼神複雜難辨,像是凝固的深海,所有洶湧的情緒都被強行壓在了冰面之下。

然後,他乾脆利落地轉身,沒有絲毫猶豫或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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