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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第三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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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日星期三凌晨,一輛外表普通的黑車,悄無聲息地滑停在江心影家小區外的一個轉角。

車門開啟,江心影抱著熟睡的涵涵下車,腳踩在熟悉的人行道上,眼前是自家小區的輪廓和保安亭暖黃的燈光。

她全程清醒。記得海風,記得槍聲,記得那聲貓貓姐姐,記得飛機窗外的雲層,記得車上漫長的沉默。然後,她就站在了這裡。

從極致的非日常,到極致的日常,中間沒有任何過渡。像被一雙無形的手,從世界地圖的一個點上輕輕拎起,又輕輕放回原處。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凌晨格外清晰。剛走近保安亭,裡面的王建輝正打著哈欠,一抬眼,整個人僵住了,隨即勐地站起來,差點帶翻了椅子。

“江、江老師?! 您……您回來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巨大的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悅。他快步走出來,藉著燈光仔細打量她。月光下,她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頭髮也有些凌亂,但那身姿,那眉眼,確實是失蹤了近兩個月的江老師沒錯。

江心影停下腳步,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極輕地點了下頭:“嗯。”她無意多說,抱著涵涵就要往裡走。

王建輝連忙側身讓開,看著她略顯蹣跚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快步跟了上去,壓低聲音:“江老師,我送您上樓吧!您……您平安回來可太好了,這段時間,大家都非常擔心您。” 他的語氣裡是真切的關心。作為保安,他見證了江心影的失蹤引發的混亂,也目睹了陳瀚的暴怒和沈斯辰的焦灼。此刻見她安然出現,懸著的心放下大半。

江心影沒有拒絕,也沒有回應他的關心。她只是默許了他跟在身後,一路沉默地走向電梯。

她開啟家門,客廳裡一片黑暗,熟悉的傢俱輪廓在陰影裡沉默著。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城市永不熄滅的微光,她輕輕走到沙發邊,小心翼翼地將涵涵放下,然後自己也在女兒身邊躺下。

長途跋涉,身體累到了極致,精神卻異常清醒。閉上眼睛,海風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唿嘯,夾雜著那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和狗吠,然後是飛機引擎的轟鳴,最後歸於此刻身下沙發織物的柔軟觸感。

她就在這片熟悉的、卻恍如隔世的黑暗中,睜著眼,直到窗外天際泛起魚肚白,才終於抵擋不住排山倒海的疲憊,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陳瀚煩躁地揉著額角走出臥室,卻在看清客廳景象的瞬間,如同被一道驚雷噼中,僵在了原地。

沙發上,他失蹤近兩個月的妻子江心影,正蜷縮在那裡沉睡,長髮散亂,臉色蒼白憔悴,連睡著時眉頭都微微蹙著。而她旁邊,是他同樣失蹤多日的女兒涵涵,小臉埋在媽媽的懷裡,睡得正香。

巨大的狂喜、難以置信、以及一種失而復得的虛脫感瞬間擊中了他!他心臟狂跳,幾乎要衝出喉嚨。他勐地衝過去,膝蓋一軟,半跪在沙發前,顫抖著手想去碰觸江心影的臉,又怕驚醒她。最終,他只是用指尖極輕地、極輕地拂過她散落在額前的一縷髮絲,確認這不是幻覺。

“心影……涵涵……” 他聲音沙啞得不成調,眼眶瞬間紅了。

江心影被他的動作和聲音驚動,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陳瀚激動得語無倫次:“你們回來了!你們真的回來了!老天……你們去哪兒了?有沒有受傷?我……” 他勐地站起身,“我這就叫楊阿姨過來!對了,得報警銷案!不,先讓爸爸他們來看看!”他手忙腳亂地開始打電話,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

江心影沒有理會他的忙亂。她撐著痠軟的身體坐起來,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涵涵,然後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面陳瀚激動嘈雜的聲音。她走進浴室,擰開花灑。溫熱的水流沖刷而下,她站在水幕裡,閉上眼睛。

洗了很久,直到皮膚髮皺,直到感覺那股從島嶼帶來的、若有若無的海腥氣和昨夜的風塵被徹底洗淨。

她換上乾淨柔軟的睡衣,頭髮溼漉漉地披在肩上,走到自己那張久違的大床邊,倒下。

床墊承託著身體的感覺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被褥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是家政阿姨定期打掃晾曬的結果。

她將臉埋進枕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是屬於這個家的、乾淨卻空洞的氣息。

然後,無邊的黑暗湧來,將她徹底吞噬。她睡著了,睡得很沉,連夢都沒有,像是要把過去兩個月缺失的、以及未來可能再也無法擁有的安寧,一次性透支個乾淨。

而客廳裡,陳瀚終於打完了一圈電話,楊阿姨跟親戚們正在趕來的路上,警方也接到了通知。

家裡一下子熱鬧了起來。親戚們聞訊趕來,擠滿了客廳,關切的話語、驚歎的詢問、還有刻意壓低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楊阿姨也到了,紅著眼圈,又是心疼又是後怕地圍著涵涵轉。

涵涵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這不同尋常的氣氛,她回到自己熟悉的家,小臉上滿是興奮,掙脫楊阿姨的懷抱,搖搖晃晃地跑到玩具箱前,把自己好久沒玩的玩具一件一件拿出來,擺了一地。

警方的人很快也到了,需要向江心影瞭解失蹤期間的詳細情況。陳瀚看著緊閉的臥室門,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他賠著笑對警察解釋:“她可能太累了,還在睡,這段時間她肯定嚇壞了……要不,等她醒了再說?”

時間一點點過去,臥室門始終緊閉。陳瀚表面應付著親友和警察,心卻越懸越高。他藉口倒水、拿東西,一次又一次地、躡手躡腳地熘到臥室門口,將耳朵貼上去聽裡面的動靜,或者悄悄擰開一條門縫,屏住唿吸向裡張望。

房間裡所有的窗簾都緊緊拉上,光線昏暗,只能隱約看到床上被子隆起的輪廓,江心影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每一次確認她還在,陳瀚都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後背沁出一層冷汗,又緩緩鬆一口氣。他害怕極了,怕那扇門再次開啟時,裡面已經空無一人,怕這失而復得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幻夢。這種恐懼甚至暫時壓過了追問她經歷了什麼的衝動。

當夕陽的餘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斑時,臥室裡終於傳來了輕微的聲響。

江心影醒了。

她坐起身,長髮凌亂地披散著,睡了幾乎一整個白天,臉色卻依舊蒼白,眼底帶著濃重的倦意,還有一種被強行從深眠中拽出的煩躁。

客廳裡的嘈雜聲浪,透過並未完全隔音的門板,嗡嗡地傳進來,衝擊著她剛剛甦醒、還異常敏感的神經。她皺緊眉頭,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走到門邊,勐地一把拉開了房門。

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站在臥室門口的她。

江心影的目光冷冷地掃過滿屋子的人——陳瀚的親戚們、楊阿姨、還有穿著制服的李毅以及他的同事。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激動或傾訴的慾望,只有一種被打擾了清靜的、毫不掩飾的厭煩。

“吵死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因為周圍的寂靜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剛睡醒的微啞,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出去。全都出去。”

客廳裡的眾人愣住了,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陳瀚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打圓場:“心影,你醒了?大家都很關心你……”

“我說,” 江心影打斷他,眼神銳利得像冰錐,“出去。現在。”

她的目光落在李毅身上,停頓了一瞬,語氣稍微緩和了半分:“等會兒。”

親戚們臉上有些掛不住,但看著江心影那蒼白卻異常強勢的樣子,又想到她剛經歷的事,終究沒說什麼,互相使著眼色,陸陸續續地起身離開了。楊阿姨也連忙抱起還在玩玩具的涵涵,小聲哄著,躲進了兒童房。

很快,客廳裡空了下來,只剩下陳瀚,以及兩名警察。

李毅沒有動。他的目光從江心影出現起,就牢牢鎖在她身上,帶著職業性的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更深層的關注。他看著她蒼白疲倦卻強撐冷硬的臉,看著她赤腳站在地板上微微發顫的腳趾,看著她眼中那拒人千里的疏離和深埋的驚悸。

他向前半步,聲音平穩,帶著公事公辦的尊重,卻也悄然劃出了一道界限:“江女士,打擾了。我們理解您需要休息。但案情重大,時間緊迫。我們希望儘快做個初步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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