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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第八章:問與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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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毅合上筆記本,身體向後靠進沙發裡,姿態顯得放鬆了一些,但目光依舊專注。他轉換了話題方向,語氣聽起來更像是閒聊中的關切:“好,我們不談金奇的長相。談點別的。你在島上的那段時間,孩子們……尤其是涵涵,她還那麼小,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有沒有出現什麼身體上的不適?比如水土不服,或者晚上睡不踏實?”

江心影的回答簡潔:“偶爾想爸爸了會哭著找爸爸,其餘沒有。”

“她睡得習慣嗎?”李毅點點頭,將問題細化,“島上的床和家裡比,有什麼不一樣?比如更硬、更軟,或者有沒有特別的氣味?”

“都挺舒適的。” 江心影的答案依舊籠統。

李毅並不氣餒,他需要更具體的錨點來構建畫面,於是將問題進一步具體化:“島上……有玩具嗎?一點玩具都沒有,她也沒鬧?”

“玩具很多,不缺。”

“玩具的樣式呢?”李毅的眼神微銳,捕捉著任何可能透露來源的資訊,“是那種市面上常見的品牌,還是有些……比較特別,平時不太見到的?”

江心影似乎回憶了一下,報出幾樣:“……廚具組、收銀機、積木、娃娃、軌道車。小孩的玩具不就都是這些?”

李毅立刻順著這個具體的軌道車往下探:“軌道車……是哪種軌道?塑膠的、木質的,還是磁力的?涵涵這個年紀,玩磁力軌道還有點早吧。”

“那不是還有沈暉恩在旁邊幫忙組合嗎?” 江心影自然地接話,提到了另一個孩子的存在和互動。

李毅身體微微前傾,捕捉到這個細節,並自然地過渡:“暉恩那孩子確實挺會照顧妹妹。他們三個孩子……在島上的作息規律嗎?比如,一般幾點睡?”

“九點或十點左右。”

“這個時間點和在家差不多。”李毅表示認同,接著問,“那……早上一般是自然醒,還是會有固定的聲響把他們吵醒?比如海浪聲特別大,或者有什麼別的動靜?”

“自然醒。”

李毅將話題引向環境感受:“醒來的時候,天氣通常怎麼樣?會覺得潮熱,還是早晚比較涼,需要添件外套?”

江心影看了他一眼,彷彿覺得這問題有點多餘:“海邊當然是早晚涼啊?不然早晚熱嗎?”

“說的也是。”李毅從善如流,繼續深入感官記憶,“那白天在戶外活動的時候,有沒有特別需要注意的?比如日照很強烈需要防曬,或者……島上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昆蟲、小動物,需要讓孩子們避開的?”

“日照不強也要防曬!這是常識。”江心影的語氣裡透出一絲輕微的不耐,“孩子們在的地方都挺安全的。”

李毅從生活細節再次切入:“一日三餐呢?孩子們吃得慣嗎?有沒有特別喜歡或者特別抗拒的食物?”

江心影的耐心似乎正在被這些瑣碎的問題消耗,她簡短地回答:“吃的東西也很正常。” 然後,她終於抬起眼,直視李毅,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到底想問什麼?”

李毅等待的就是這個時刻——當她從被動回答轉為主動疑問,防禦可能出現鬆動。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語速放緩,帶著一種剖析式的冷靜:“江女士,我無意冒犯。只是根據經驗,這種性質的拘禁,能讓三個年齡不同的孩子,在陌生環境裡保持作息規律、飲食正常、玩具充足且適應年齡、感覺安全……這需要非常周到的準備和細緻的安排,甚至是對孩子習慣有一定了解。”

他稍作停頓,讓這句話的分量沉澱,然後才繼續,目光銳利:“這不像臨時起意的綁架或純粹為了勒索的拘禁,更像一次……計劃周全的安置,或者說,搬遷。我想知道,對方是怎麼做到的?或者,更關鍵的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的目的,似乎不僅僅是控制你。”

江心影已經很不耐煩了:“你不是知道金奇是掮客嗎?他只負責把我賣掉,不負責照顧我。”

李毅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銳利,如同鷹隼鎖定了獵物細微的動作。

“賣掉。”他重複了這個詞,語氣加重,“這是一個非常具體且性質特殊的說法。那麼,買主……是誰?”

“不知道。” 江心影的回答迅速而乾脆。

“好。”李毅沒有糾纏,迅速轉換角度,“買主是誰你不知道。但根據你的描述,這位買主提供了舒適的住所、充足且適合孩子的玩具、正常的飲食,讓你們作息規律、情緒基本穩定……”

他再次停頓,目光牢牢鎖住江心影的眼睛,緩緩說出他的推論:“聽起來,這位買主並不想傷害你們,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照顧了你們。你對他,有什麼印象嗎?哪怕不是長相,比如聲音的特點、說話的習慣、走路的姿態,或者他手下人是怎麼稱唿他的?”

“沒看見人。” 江心影移開了視線。

李毅立刻抓住了這個回答中細微的邏輯裂縫,他的問題緊隨而至,語速平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力量:“沒看見人?但你知道金奇只負責把你賣掉,也知道有買主。這些關於賣掉和有買主的資訊,你是怎麼知道的?”

江心影:“……”

李毅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一下,又一下,敲在兩人之間無聲對峙的弦上。

江心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目光重新落回李毅臉上,語氣平淡卻清晰地給出了一個解釋:“聽別人說的。”

這個回答合情合理。她被軟禁,資訊來源必然有限,很多資訊確實只能透過看守或接觸者口中得知。

但李毅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目光裡沒有質疑的鋒芒,反而是一種洞悉後的平靜。他一字一頓地,揭穿了她:“你說謊,大貝果。”

江心影像是被那句“你說謊”徹底抽乾了最後一絲強撐的力氣,肩膀垮了下來,聲音裡帶著再也掩飾不住的疲憊與哀求:“你放過我吧!”

李毅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和眼底的脆弱,心頭那根弦被狠狠撥動了一下。但他沒有退讓:“我不問你,也會有其他人來問你。專案組不只我一個人,上面還有領導盯著。這個案子,不查到水落石出,不會停。”

“我做了什麼天理不容的事情,要這樣被你們騷擾?”江心影勐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混合著憤怒與無力的質問,“你不如去嚴刑逼供汪荷初,讓她去聯絡金奇,為什麼一直煩我?”

李毅的目光沉靜如水,沒有被她的激動帶偏:“我們當然有對汪女士施壓。對她的調查、詢問、甚至可能的監控,都在同步進行,專案組不是隻圍著你一個人轉。”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裡透出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但你是被害人,是活著從那個島上回來、經歷全程的核心證人。你的證詞,你的記憶,是解開這個案子最關鍵的一把鎖。這不是騷擾,這是追查真相的必要程式。”

江心影定定地看著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然後,所有激烈的情緒彷彿忽然間熄滅了。她極其緩慢地、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倦怠和疏離。

“我想休息了。”她輕聲說,聲音平靜無波,卻比剛才任何一句質問都更冷,更遠,像一扇門在面前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不容打擾的合攏聲。

李毅看著她這副徹底封閉自己的模樣,所有準備好的、更深入的追問都堵在了喉嚨裡。他知道,今晚到此為止了。再逼下去,不僅毫無收穫,反而可能將她推得更遠,甚至觸發更極端的自我防禦。他沉默地站起身,將照片和筆記本收好,動作乾脆利落。

“好。”他應道,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穩,“你好好休息。想起任何事,隨時聯絡我。”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江心影依舊坐在沙發裡,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氣的雕像。直到外面傳來大門開合的聲音,她才極其緩慢地、將自己蜷縮起來,雙臂緊緊抱住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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