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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第七章:不追究了
江心影抬手,用手背快速而用力地抹去臉上的淚痕,深吸了一口氣,再抬起頭時,除了眼眶和鼻尖還殘留著些許微紅,方才那洶湧的崩潰彷彿從未發生。她甚至對站在面前、一臉無措的沈斯辰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沒事,然後便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回手機螢幕。
她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微信訊息。點開每一個家長髮來的關切詢問,逐條閱讀,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專注。看完所有資訊後,她沒有選擇逐一回復,而是點開了手機備忘錄,開始撰寫一篇統一回復。
她寫得很慢,手指在螢幕上停頓、刪除、再鍵入,反覆斟酌著每一個用詞。內容大致是:首先衷心感謝各位的關心與掛念,本人已平安返回,身體無礙。但因經歷此事,身心俱疲,需要一段時間靜養和調整,希望能暫停所有課程,暫時休息,預計到七月初再視情況恢復授課,對此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懇請大家諒解。如果各位在此期間已另尋老師,也完全理解並予以尊重。
這段文字她編輯了很長時間,刪改數次,語氣從最初的疏離客氣,調整到帶著歉意但保持距離,最終定稿時,已經是一篇措辭得體、理由充分、既表達了感謝又清晰劃定了邊界、且不顯得過分脆弱的公告。她再次默讀了一遍,確認沒有錯漏或可能引起額外追問的措辭,才將其複製,回到微信,開始逐個對話方塊貼上傳送。
訊息剛發出不到一分鐘,劉姥姥的電話就打了進來,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突兀。
江心影接起,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和,但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喂,姥姥。”
電話那頭傳來劉姥姥急切而洪亮的聲音,透著不容拒絕的關切:“心影啊!看到你訊息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現在人在哪兒?在家嗎?我這就過去看看你!”
“不在呢,姥姥。我出來買新手機了,還沒回家。”
劉姥姥在那邊似乎頓了一下,隨即又是一連串的囑咐,大意是讓她好好休息,別急著上課,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家裡傭人、司機隨時可以呼叫,還唸叨著要給她送些補品和新鮮水果過去。
江心影安靜地聽著,偶爾應兩聲“好”、“知道了”,最後才溫聲道:“謝謝姥姥,讓您操心了。我會注意的。”
結束通話電話,她將手機放到一邊,抬起眼,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地落在辦公室的某處,顯得有些空茫,彷彿剛才處理資訊和接電話耗盡了她在人前維持平靜的力氣。
沈斯辰一直沉默地看著她這一系列動作,從崩潰到迅速自控,再到有條不紊地處理事務,應對長輩關切。她表現得如此正常,甚至過分正常,反而讓他心裡的不安愈發加劇。那場突如其來的眼淚,像一根刺,紮在了他心頭最柔軟也最不安的地方。
沈斯辰送江心影回家,車停在她家樓下,江心影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時,才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過頭,對沈斯辰輕聲說了一句:“車子挺舒服的。謝謝你。”
這句話很輕,沒什麼特別的情緒,甚至可能只是一種禮貌性的反饋。但沈斯辰的心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與他座駕相關的、溫和的話語輕輕撥動了一下。他看向她,只見她已經轉回身去推車門,只留給他一個平靜的側影。
“明天再來看你。” 沈斯辰幾乎是脫口而出。
江心影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然後便推門下車,頭也不回地走進樓。
沈斯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許久,才緩緩啟動車子,駛離。
江心影走進一樓大廳,正準備去按電梯,卻看到穿著制服的李毅正站在電梯口不遠處,一看到她進來,李毅邁步走了過來。
江心影停下腳步,微微蹙眉:“又要問問題?”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抗拒。
李毅在她面前站定,表情嚴肅,目光沉靜:“方便嗎?” 他其實已經下班了,但為了不讓江心影輕易拒絕,特意沒有換下這身帶有權威感的制服。
江心影看著他身上的警服,又看了看他堅持的眼神,沉默了幾秒。她確實很累,不想再應付任何盤問,但對方是警察,而且似乎是為案子而來。最終,她還是輕輕點了點頭:“上去說吧。”
地點在江心影家的書房。陳瀚不在家,楊阿姨帶著涵涵在兒童房玩,書房裡很安靜。
李毅沒有過多寒暄,坐下後,開門見山:“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資料,金奇不是普通的犯罪分子。他是一個層級很高的掮客,背景複雜,經他手運作的貨物和交易,往往涉及巨大的利益和跨國網路,性質非常惡劣。他的消失,背後可能牽扯更多。”
江心影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李毅,眼神裡沒什麼波瀾,聲音卻清晰而堅定:“李警官,能不查了嗎?”
李毅愣了一下。
江心影繼續說下去,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我不追究了。這件事,到此為止吧。”
李毅的眉頭擰緊了。他盯著江心影,試圖從她平靜的面容下找出哪怕一絲恐懼或被迫的痕跡,但沒有。她的眼神很清澈,也很疲憊。
“江女士,”李毅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職業的嚴肅,“根據我國法律,這已經不僅僅是一起普通的綁架或非法拘禁案。金奇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犯罪組織,對社會治安和公民安全構成重大威脅。我們必須將金奇及其同夥繩之以法,瓦解其網路,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這個案子,不能不查。”他的話語斬釘截鐵,沒有迴旋餘地。
“金奇……長什麼樣子?”
李毅對她的問題轉變有些意外,但還是從隨身的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列印的照片,推到她面前的桌子上。
江心影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是一張男人的臉,五官普通,眼神卻透著股精明的銳利。她看著,眉頭微微蹙起,不太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
李毅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細微的變化,立刻追問:“你見過金奇本人?”
江心影抬起眼:“……匆匆一瞥。”
她說的是實話,當時在島上,那個被處決的人蒙著眼,她確實只看過一眼,且無法確認那究竟是不是金奇。
李毅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銳利的、帶著洞悉力的眼睛緊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跟你看到的金奇不一樣?” 他的問題很直接,帶著刑警特有的穿透力。
江心影微微蹙眉,似乎對這個追問有些牴觸,但還是如實回答:“我不確定。我當時只看到一眼。”
李毅看著她這副坦蕩卻又所知有限的模樣,心底那股混合著關切與職業疑慮的情緒更濃了。他深知這個案子的複雜性和潛在危險性,也清楚江心影此刻身心俱疲,想要儘快迴歸平靜。他放柔了語氣,不再僅僅是公事公辦的口吻,而是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試圖理解並說服她的意味,甚至夾雜了一點私心的規勸:“大貝果,”他用了那個私下裡的稱唿,聲音壓低了些,目光專注地看著她,“我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希望這一切快點過去,恢復正常的生活。這很正常。”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也更懇切:“但你有沒有想過,像金奇這種人,還有他背後可能存在的、我們尚未摸清的團伙,如果這次不被徹底挖出來、剷除掉,他們就還會逍遙法外。他們嚐到了甜頭,或者僅僅因為某個環節出了問題需要滅口、報復,未來就有可能再次出手,威脅到其他跟你一樣無辜的人,任何一個他們覺得有價值或者礙事的目標。”
他的目光牢牢鎖住江心影的眼睛,試圖喚起她更深層的社會責任感和同理心,也隱晦地帶著一點希望她能多依靠他、信任他的私心:“你不希望類似的事情,甚至更糟糕的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對嗎?哪怕只是為了這一點,我們也需要查明真相。”
江心影靜靜地聽他說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的邊緣。她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清晰的疏離和些許不耐:“我很配合你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李毅,“真就只看過一眼。甚至我都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真是金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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