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天氣已經有些燥熱，劉姥姥親自帶著江心影和涵涵，來到了那所她所有孫輩都曾就讀的私立幼兒園。幼兒園位於一個綠樹成蔭的高檔社群內，環境清幽，安保嚴密。車剛停穩，園長和幾位老師已經迎了出來，園長是個四十多歲、打扮得體的女士，見到劉姥姥，臉上立刻堆滿了近乎殷勤的笑容，親自上前攙扶。

“哎喲，劉老夫人，您可好久沒來了！快裡面請，裡面請！” 園長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語間滿是熟稔與恭敬。顯然，劉姥姥不僅是重要的客戶，更是不能怠慢的關係。

劉姥姥拍了拍園長的手，臉上是慣常的爽朗笑容：“李園長，又得來麻煩你了。這是我家心影，這是她閨女涵涵，快三歲了，該出來跟小朋友玩玩，學點規矩了。”

李園長立刻將目光轉向江心影，笑容不減，眼神裡卻多了幾分專業的打量和顯而易見的客氣：“江老師您好，早就聽劉老夫人提起您，說您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果然氣質出眾。小朋友真可愛，眼睛像您，又大又亮。” 她彎下腰，試著跟拽著江心影衣角的涵涵打招唿，涵涵有些害羞，往媽媽身後縮了縮，只露出一雙好奇的眼睛。

一行人被引著參觀園區。幼兒園佔地不小，戶外活動區有色彩鮮豔的滑梯、鞦韆、沙池和小型攀爬架，綠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室內窗明几淨，教室佈置得溫馨而有條理，分割槽明確，有閱讀角、建構區、藝術區等。走廊牆上貼著孩子們充滿童趣的作品。整體氛圍確實很好，硬體軟體看得出都下了本錢，符合其高階定位。

劉姥姥一邊走，一邊如數家珍地介紹：“你看這操場，多大，孩子們跑得開。”“這間教室採光最好，當初我家倩就在這兒。”“他們的伙食你放心，有專門的營養師配餐，食材都是定點供應，比在家吃得還精細。” 她語氣裡帶著自豪，彷彿這是自家產業一般。

李園長在一旁適時補充，介紹教育理念、師資力量、每日流程，以及諸如外教浸潤、興趣課程等特色，話語周到，態度懇切。

江心影安靜地聽著，牽著涵涵的小手，目光平靜地掠過每一個角落。她看得很仔細，從教室桌椅的邊角是否圓滑，到衛生間是否乾淨無異味，再到活動區域的安全防護措施。涵涵起初有些拘謹，但看到玩具和彩色的牆壁後，漸漸放鬆，大眼睛滴熘熘地轉，對陌生環境流露出孩子天然的好奇。

參觀完畢，在園長辦公室小坐。劉姥姥直接開了口：“李園長，我們家涵涵這孩子，聰明著呢，就是有點怕生。你給留個位置？最好是九月份那個新小班。”

李園長立刻笑著應承：“劉老夫人開口，那還有什麼不方便的？位置肯定有，您放心！九月份小班，我們預留一個名額給涵涵。隨時可以來辦理手續，提前來參加適應活動也行。” 話語裡沒有絲毫猶豫，彷彿一位難求的學位規則在劉姥姥這裡自動失效。

江心影對園長微笑點頭：“謝謝李園長，環境很好，老師也很專業。我再跟孩子爸爸討論討論，儘快給您答覆。”

從幼兒園出來，劉姥姥拉著江心影的手，意猶未盡：“怎麼樣？心影，姥姥沒騙你吧？這地兒是真不錯。把孩子放這兒，你也能騰出手來，好好忙你的事。我看你最近氣色還是不好，得多休息。”

江心影溫順地點頭：“讓姥姥費心了。”

過了幾天，趁陳瀚難得沒有飛行任務在家，江心影和他提了幼兒園的事，並提議一起去看看。陳瀚正靠在沙發上看航班計劃，聞言有些心不在焉，隨口道：“你去看過了？覺得行就行唄。”

江心影堅持：“畢竟是孩子的大事，你也去看看環境，見見園長。”

陳瀚這才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煩躁：“我這兩天還得飛個短途，回來又得倒時差。你看好就行了，我相信你的眼光。費用什麼的，該交就交。” 他似乎只想儘快結束這個話題，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日程上。

最終，陳瀚還是被江心影拉去了幼兒園，但參觀過程完全是走過場。他身姿挺拔，走在幼兒園裡惹得幾位老師忍不住多看幾眼。而他的心思顯然不在這裡，對園長的介紹只是敷衍地點頭，偶爾“嗯”一聲，目光很少在環境或老師身上停留，更多是看向手機。

當園長熱情地介紹某個特色課程時，陳瀚甚至直接打斷，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這些都好。我們就想知道，安全方面到底怎麼樣？有沒有出過什麼事？監控覆蓋全不全？接送制度嚴格嗎？” 他問的都是最實際、甚至有些尖銳的問題，透著警惕，卻缺乏對教育理念或孩子感受的探究。

李園長連忙保證安全萬無一失，列舉種種措施。陳瀚聽完，沒再說什麼，只是看向江心影：“你覺得行就定吧。我那邊機組喊我了，得先走。” 他甚至沒等參觀完全結束，便匆匆離開了，留下江心影和略微尷尬的園長。

回去的路上，江心影獨自帶著涵涵。涵涵玩累了，在她懷裡昏昏欲睡。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江心影看著女兒安靜的睡顏，又想起陳瀚方才匆忙離去的背影和心不在焉的態度，眼神平靜無波，只是更幽深了些。

沈斯辰聽說了江心影在幫涵涵找幼兒園的訊息。

他的第一反應是讓助理以“為合作伙伴或重要客戶子女調研教育資源”的名義，緊急整理了一份涵蓋全市頂尖、且各有特色的私立幼兒園詳細名單和評估報告，包括師資、理念、硬體、安保、餐飲甚至家長圈層分析，堪稱一份小型投行盡調報告。

接著，他幾乎是通知般地聯絡了江心影：“我這邊正好有一些教育資源的評估資料，有幾家幼兒園的理念和環境可能比較契合。如果你時間方便，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實地看看，多些對比。”

江心影沉默了片刻，沒有拒絕：“好。”

於是，連著幾天，沈斯辰開著他那輛被評價為“醜”但內部舒適度無可挑剔的庫裡南，載著江心影，穿梭於城市的不同區域，一間又一間地參觀那些或歷史悠久、或理念新銳、或國際化程度極高的幼兒園。

他的準備充分得令人咋舌。每到一處，他不僅能和園長或招生負責人就教育理念、課程設定進行頗有見地的交流，還能精準地問出一些江心影可能忽略、但關乎孩子實際體驗的細節，比如師生配比、每日戶外活動時長、對幼兒情緒問題的處理流程、甚至餐食的供應商資質。

他不再提任何私人話題，也不試圖越界，全程保持著一種專注、高效、且極具參考價值的“合作伙伴”或“資深顧問”姿態。只是，他的目光總會不經意地追隨江心影觀察環境時的側影，留意她微微蹙眉或點頭的細微表情，並在後續的討論中，巧妙地強化她可能喜歡的優點，淡化她可能介意的不足。

參觀過程中，難免遇到熱情的幼兒園老師或工作人員。看到相貌出眾、氣質不凡的兩人並肩而來，細緻地詢問孩子入園事宜，很自然地將他們當成了為孩子精心擇校的年輕父母。

“兩位真是郎才女貌，為孩子考慮得這麼周到。”

“寶寶爸爸媽媽可以看看我們這邊的活動照片……”

“請放心，我們一定會像對待自己孩子一樣照顧好二位的寶貝。”

每當這種時候，沈斯辰嘴角會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並不解釋，只是側頭看向江心影，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柔軟的亮光。

而江心影，面對這些誤會，從未開口澄清或否認。她只是聽著，偶爾對說話者禮貌地微笑一下，目光便又落回園區的環境或手中的資料上，彷彿預設了這種身份設定，或者，根本覺得沒有解釋的必要。

她的沉默，在沈斯辰心中，被解讀為一種默許，一種不排斥，甚至是一絲細微的、可能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親近。這讓他連日來因她的疏離和那段神秘經歷而產生的陰鬱與不安，被一點點沖淡。他甚至開始享受起這種偽裝成尋常夫妻為孩子奔波挑選的平淡錯覺，哪怕明知是假，也甘之如飴。

參觀的最後一間幼兒園位於一個新興的高階社群內，以自然探索和藝術啟蒙為特色，園區內甚至有小小的生態花園和陶藝工坊。接待他們的是一位充滿活力的年輕園長，姓歐陽，熱情洋溢地介紹著他們的理念。

正巧園內正在舉辦一個小型的親子春日遊園會，孩子們在老師的帶領下做遊戲、畫畫，歡聲笑語不斷。歐陽園長極力邀請江心影和沈斯辰也去旁觀感受一下氛圍：“我們特別注重孩子在自然狀態下的真實表現，兩位不妨看看，孩子們在這裡是不是真的開心、放鬆。”

兩人隨著人流走到戶外活動區，陽光正好，綠草如茵，場面確實溫馨熱鬧。江心影的目光掠過那些奔跑嬉笑的小小身影，似乎在想象涵涵融入其中的樣子。

就在此時，一個身影從活動區另一側的樹蔭下走出，徑直朝他們而來。是李毅。他沒穿制服，一身簡單的休閒裝，但身姿挺拔，在人群中依然顯眼。

江心影一看到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原本還算平和的心情瞬間蒙上一層陰鬱。她現在看到李毅，自動關聯到無休止的詢問、被審視的壓力。

李毅走到近前，面色如常，甚至還對沈斯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唿，然後目光落在江心影臉上，自然地開口：“大貝果，這麼巧。”

江心影連敷衍的笑容都欠奉，直接問道：“你別告訴我你的誰誰誰在這裡上課。” 她心裡迅速盤算，如果李毅的親戚在這裡，那麼這間幼兒園再好也得從名單上劃掉——她不想在未來接送孩子時，動不動就看見李毅。

李毅微微傾身，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他們三人能聽到：“來查案。”

簡單的三個字，讓江心影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她幾乎是立刻失去了所有繼續參觀的興致，只想轉身離開。遊園會的歡樂氛圍瞬間變得刺耳而遙遠，彷彿與她和李毅之間無形的緊張氣場格格不入。

沈斯辰也聽到了李毅的話，雖然不清楚具體是什麼案子，但敏銳地察覺到江心影情緒的驟然低落和抗拒。他下意識地向前半步，身形微微擋住了江心影，看向李毅的目光帶上了審視和一絲不悅。

就在這時，一個約莫四五歲、精力過剩的小男孩，手裡攥著一個吹得鼓鼓的彩色氣球，咯咯笑著從人群中竄過，不知怎麼腳下一絆，整個人撲倒在地。

“砰——！！！”

氣球被他的身體和地面狠狠擠壓，發出一聲極其響亮的爆裂聲，在相對空曠的戶外顯得格外突兀炸耳！

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孩子們愣住的、被嚇哭的都有，家長們也紛紛驚唿，場面一時有些騷動。

江心影雖然沒有像旁人那樣失聲尖叫，但她的反應卻更加劇烈。在那聲爆響傳來的瞬間，她全身勐地一僵，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她的瞳孔急劇收縮，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微微顫抖，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身側的衣料，指節用力到泛白。她甚至微微向後退了半步，彷彿那聲音不是來自一個破裂的氣球，而是某種更可怕、更令人心悸的轟鳴。

沈斯辰也被響聲驚了一下，但立刻反應過來，以為江心影只是被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他連忙轉身，輕輕扶住她的手臂，掌心安撫地拍著她的後背，聲音溫和：“沒事沒事。” 他的注意力全在江心影身上，心疼她的受驚，並未深究她這過度反應背後的根源。

然而，站在他們對面的李毅，卻將江心影這一系列極其短暫卻異常劇烈的反應盡收眼底。他銳利的目光捕捉到了她瞬間蒼白的臉、收縮的瞳孔、無法抑制的顫抖，以及那後退半步中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驚懼。

這絕不僅僅是被嚇了一跳。

這種反應，更像是一種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症狀，對特定聲音產生的過度警覺和生理性恐懼。

李毅的心沉了下去。他幾乎可以肯定，江心影在失蹤期間，一定近距離經歷過真正的槍聲，或者某種類似的、足以造成心理創傷的暴力巨響。那個島上，帶走她的人，絕非善類。

他沒有立刻說什麼，只是深深地看了江心影一眼，那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探究或規勸，反而多了一絲沉沉的、近乎凝重的瞭然。然後，他轉向還在安撫江心影的沈斯辰，語氣平靜地說：“她好像不太舒服，先帶她到旁邊休息一下吧。”

沈斯辰也察覺到了江心影狀態不對，點了點頭，攬著江心影的肩膀，將她帶離了依然有些嘈雜的活動區域，走向一旁相對安靜的休息長椅。

李毅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他們的背影，又掃了一眼那個已經被老師哄住、正抽泣著的小男孩，以及地上那攤破碎的彩色橡膠皮。

一個破裂的氣球，卻像一把鑰匙，無意中開啟了一扇門，讓他窺見了江心影緊閉心門後，那深不見底的、仍在滲著寒氣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