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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第十一章:腦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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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毅明白,江心影在失蹤期間,一定近距離經歷過真實的槍擊或類似爆炸的暴力場面。這是鐵定的,她的反應是典型的創傷應激。對方一定用這種極端暴力手段威懾、控制過她。

他懷疑江心影的不追究和冷靜,可能是一種“習得性無助”或“創傷後妥協”。她知道對手太強大,反抗或追究會帶來更大危險,所以強迫自己接受現狀,封存記憶。這在嚴重暴力犯罪的受害者中並不罕見。

於是,他某天再次私下找到了江心影,趁著江心影出門想買點冰淇淋來吃的時候。

江心影剛從小超市出來,手裡拿著一盒簡單的香草冰淇淋,塑膠小勺還擱在蓋子上。午後的陽光有點晃眼,她微微眯著眼,走向小區花園旁的一條僻靜小路,打算找個長椅坐下。

李毅就是在這時出現的。他從旁邊的樹影下走出來,擋住了她前面一點的路。他沒穿制服,一件灰色的 polo 衫,神色比以往少了些公事公辦的銳利,多了些沉鬱的專注。

“大貝果。”他叫了她一聲,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她停下腳步。

江心影抬起眼,看到是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捏緊了冰淇淋盒子邊緣,涼意透過指尖傳來。她沒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有事快說”。

李毅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牢牢鎖住她的眼睛,彷彿要穿透她平靜的表面,觸及下面深藏的驚濤。他的聲音壓得有些低,語速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看著我。我知道你經歷過什麼。”

江心影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沒動。

“那種聲音,”李毅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在陳述一個他親眼所見的事實,“代表的不只是響聲,是真正的危險,是有人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你,你的命不在自己手裡。”

江心影的睫毛顫了顫,依舊沉默。

“我見過太多受害者,”李毅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喑啞,那是常年接觸黑暗面留下的痕跡,“你瞞不過我。你現在安全了,但你的身體和神經還沒接受這個事實。它們還被困在那個地方,困在那個人……或者那群人制造的聲音和恐懼裡。”

他向前微微傾身,距離拉近了些,語氣變得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誠:“你需要幫助,專業的幫助,來重新教會你的身體什麼是安全。但普通的心理諮詢師處理不了你這種級別的創傷,他們不懂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她的反應。江心影的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更緊了些。

“我認識專門處理重大暴力犯罪受害者PTSD的專家,”李毅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他們和警方合作,保密性絕對可靠。”

然後,他丟擲了最關鍵的一句,目光灼灼,帶著一種將自己也置於賭注之上的決絕:“如果你覺得,由一個知道對方有多危險的人來陪你面對這個過程,會更踏實……那我陪你。”

他搖了搖頭,彷彿在驅散任何關於辦案的誤解:“我不是在問你案子。我是在問你——你需不需要一個人,幫你把留在那個島上的魂兒,給叫回來?”

最後,他給出了那個簡單而鄭重的承諾,將自己徹底擺在了她面前,不再是一個追查案件的刑警,而是一個可能的選擇:“這個人,我可以是。”

話語落下,周圍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孩童隱約的嬉鬧。陽光透過枝葉,在他肩頭投下晃動的光斑。

江心影默默聽完李毅這長長的一段話,臉上從最初的疏離不耐,到中間的毫無波瀾,最後,竟緩緩地,露出一個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帶著幾分荒謬和無奈的表情。

她沒有被感動,沒有被觸動,沒有李毅預想中任何可能被說中心事的反應。

她只是抬起手,伸出手指,輕輕推開了李毅因為傾身而過於靠近的肩膀。動作很輕,卻帶著明確的、不容置疑的拒絕。然後,她抬眼,目光平靜地看進李毅寫滿篤定與關切的眼睛裡,聲音清晰,甚至帶著點疑惑,反問道:“你到底在腦補什麼?”

李毅被她這一推,被她手指上那點微不足道的力道,和那句輕飄飄卻像盆冷水似的反問,給結結實實地噎住了。

他臉上那份沉鬱的篤定和刻意放軟的關切,瞬間凝固,然後像退潮一樣,“唰”地褪了下去,露出底下被冒犯了的、屬於刑警的硬殼,還混雜著點“我操這什麼情況”的錯愕。

他直起身,肩膀被她碰過的地方好像還有點不自在。他看著江心影那張平靜得近乎無辜的臉,一股火氣“噌”地就從心底竄了上來,燒得他耳根有點發燙。

“我腦補?” 他差點氣笑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又立刻壓下去,變成一種低沉的、帶著壓不住惱火的質問,“江心影,我幹了多少年刑警?我見過多少被嚇得魂飛魄散、幾年都緩不過來的受害人?你那反應是怕氣球?你騙鬼呢!”

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準備了那麼久,調動了所有職業經驗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私人關注,小心翼翼地剝開公事公辦的外殼,把能提供的專業路徑甚至自己那點多餘的陪伴都攤在她面前,結果換來一句“你腦補什麼”?

“行,我腦補。” 他點點頭,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剛才那點試圖靠近的溫和蕩然無存,“算我多事。你厲害,江老師,心理素質超群,被綁架去島上度假一個月,回來還能冷靜地給孩子挑幼兒園,是我職業病犯了,看誰都像受害者。”

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那點因為傾身說話而過於接近的距離,重新劃回了安全的、冷漠的界線。

“你放心,” 他語氣硬邦邦的,每個字都像扔出來的石子,“以後你的事,公事公辦,該問的問,不該問的,我一個字都不會再多嘴。至於你魂兒丟沒丟在哪兒,跟我李毅沒半毛錢關係。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看她那張讓他心頭火起又莫名憋悶的臉,乾脆利落地轉身,邁開步子就走,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股壓都壓不住的煩躁和……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落荒而逃。

他覺得自己真是昏了頭了,才會跟她說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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