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一部 第三章:小區名人
清晨六點半,鬧鐘準時響起。沈斯辰幾乎在鈴聲觸及空氣的瞬間便睜開了眼,沒有片刻遲疑。起身、洗漱、穿上熨燙平整的白襯衫、繫好領帶,整個過程精準得如同程式,不超過十五分鐘。
早餐桌上瀰漫著日常的喧囂。汪荷初正一邊往吐司上抹果醬,一邊叮囑著兩個兒子注意事項。沈斯辰沉默地喝了半杯黑咖啡,視線掠過腕錶,隨即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步履匆匆地出了門。
公司裡,助理早已將會議資料整齊碼放在他的辦公桌上。一天在高效與冷靜中拉開序幕:覆盤昨日盡調專案進度,聽取團隊對潛在投資標的的彙報,討論瞬息萬變的市場風向與資金流向。
開會時,他多數時間只是靜聽,指間夾著一支筆,偶爾在紙頁邊緣記下幾個關鍵詞。直到分析師彙報完畢,他才抬眼,聲音平穩,沒有多餘起伏:“估值模型維持原樣,現在的市場高點泡沫太明顯。團隊背景尚可,但商業化路徑模煳,跟進他們第二輪融資的動向再說。”寥寥數語,判斷精準,節奏乾脆,不容置疑。
中午,他與人力資源總監及幾名準備轉正的實習生共進午餐。那幾個女孩,無一例外都化了精緻的全妝,眉眼間帶著初入社會的忐忑與野心,期望能在工作能力之外,給這位決定去留的大老闆留下些許別樣的印象。沈斯辰的目光掠過這些名校畢業、聰明幹練又青春正盛的面孔,如同評估一份份活體報告。最終,他心下點頭,無論是女孩還是男孩,業務能力達標,全部留用。
下午的路演,創業團隊慷慨激昂地描繪著宏偉藍圖。他冷靜地聽著,然後在對方稍作停頓時丟擲問題,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按照目前的燒錢速度,你們的現金流還能支撐多久?核心使用者的月度復購率具體是多少?這些資料,都交叉驗證過了嗎?” 創始人被他接連幾個務實的問題問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只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冷靜地寫下六字評語:“敘事強,財務弱。”
傍晚的投委會上,他的發言一如既往地簡潔:“團隊靠譜,市場存在潛力,但賽道過於擁擠。我們不是不投,是沒必要衝在前面交學費。”冷靜、剋制、邏輯至上。他的話,往往就是最終決議。
晚上七點多,他終於拎著公文包走出辦公室。回到家,孩子們正伏案寫作業,妻子在電話裡與老師溝通著校務。他脫下西裝外套,鬆了鬆領帶,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晚餐桌上安靜得出奇。直到孩子偶然提起班裡同學報了新的才藝課,他才下意識地從財經報道里抬起頭,問了一句價錢。汪荷初瞥他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你要是真覺得家教太貴,我再另外找人就是了。或者,你親自來教?”
沈斯辰眼前倏地掠過昨夜公園長椅上,那道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的白色身影。他低頭舀了一勺湯,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不必換了。咱家也不是付不起這個錢。”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我倒想看看,這位老師……究竟有什麼能耐。”
飯後,他照例回到書房,在臺燈下翻閱當日的市場報告與行業簡訊。待到處理完所有工作走出書房時,夜色已深,家裡一片寂靜,眾人都已睡下。只有客廳的一盞落地燈還孤零零地亮著,散發出暖黃色的光暈。他在那片光暈前駐足了幾秒,才伸手,“啪”一聲,關掉了屋子裡最後一點光亮。
當沈斯辰在城市的另一端關掉最後一盞燈,沉入睡眠時,江心影才剛剛裹挾著一身微潤的水汽從浴室出來。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絲緞睡衣,那是種摻了灰調的莫蘭迪紫,溫柔得像是將暮未暮時的煙霞。輕薄的緞面泛著細膩的光澤,隨著她的動作流淌出柔軟的垂墜感。內裡的吊帶睡裙是淺淺的V領,邊緣綴著一圈精緻的蕾絲,胸口處還有個小小的蝴蝶結,平添幾分嬌柔。外搭的同色薄披肩,袖口做了荷葉邊與蕾絲拼接,將她整個人襯得愈發浪漫清雅。
她懷裡抱著涵涵那隻JELLYCAT的兔子布偶,米白色的長毛被她無意識地用手指卷繞著。她將自己陷進客廳的沙發裡,拿起手機,螢幕的光亮映在她還帶著水汽的眉眼上。
昨晚在酒吧玩的那個小遊戲,果然又是個“騙子”。起初還偽裝成考驗心算的選擇題,沒過幾關就徹底暴露了本質——變成了無盡的建造、挖礦、升級科技、訓練士兵……徹頭徹尾的戰爭策略遊戲。
江心影的性格里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慣性。一旦開始了某件事,哪怕中途發現並非所願,只要不是真的感到疲憊或生出強烈的厭惡,她總會勉強自己繼續下去。看劇也是如此,除非劇情實在令人難以忍受,否則她通常會耐著性子看到結局。
此刻,她便是抱著這種心態,指尖在螢幕上機械地划動著,採集資源,升級建築,眼神卻有些放空,心思顯然已不在那虛擬的征戰之上。夜闌人靜,唯有手機螢幕的光,映亮著她沉靜的側臉和懷中那隻毛茸茸的兔子。
將每日任務機械性地完成後,江心影把手機丟到一旁,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理智告訴她該去備課了,但身體卻像被抽走了骨頭,懶洋洋地陷在沙發裡,一動也不想動。就這麼磨蹭了許久,她最終放棄掙扎,選擇熘回床上繼續睡覺。
隔天,快到中午時分,她被一通電話吵醒:“老師啊!你還在睡啊?我把東西放你家樓下管理處了,你等一下記得下來拿!”
江心影迷迷煳煳地應著:“好的好的,謝謝姥姥。”
她睡眼惺忪地爬起來,也沒換衣服,徑直走進衣帽間,隨手抓了件長款大衣裹在絲緞睡衣外面,趿拉著拖鞋就下樓了。
江心影在物業群裡是個名人。一來因為她漂亮得扎眼,二來是顯而易見的富有,這三來嘛,就是總有各色家長把各種禮盒直接堆在管理處——多半是怕老師拒收,先斬後奏送了再說。前兩個月還有對母女上門求她收徒,差點當場跪下,她愣是沒鬆口。就連鄰居想透過物業請她給孩子補課,她也只能無奈表示:“我只剩晚上十一點以後有空了,學生和家長願意的話,我沒問題。”這時間點,任誰聽了都得搖頭。
當她揉著眼睛出現在大堂時,物業黃芳婷趕緊提醒:“老師,這次箱子挺大的,要不我給您找個推車?”
江心影蹲下來,努力聚焦看著那個黑色包裝箱。以她對姥姥的瞭解,裡面八成是某種當季水果。她試著抱了一下,果然沉得很。
“麻煩您幫我按門鈴上去,叫一下我家的家政阿姨吧,”她猶豫著說,“讓她下來搬。”
黃芳婷熱心地提議:“您先生不是在家嗎?讓先生搬呀!”
江心影搖搖頭。陳瀚不能提重物,一用力過後總要喊手疼,說是神經痛。她一直覺得這理由挺荒謬。
黃芳婷想起日班保安對江老師的那點心思,又建議:“那我讓王大哥幫您送上去吧?”
“也行,”江心影從善如流地點頭,“麻煩王大哥了。”
王建輝立刻上前,一把抱起箱子:“客氣什麼!將來我要是遇到數學難題,還得請教江老師呢!”
江心影被逗笑了:“你們物業的人都挺有意思,日班的愛研究數學競賽題,夜班的喜歡做手工,都很會打發時間。”
王建輝抱著箱子快步走向電梯,低聲催促:“快上樓吧,這兒冷,您穿得太少了。”他真正想說的是,他真正想說的是,這身絲緞睡衣襯得她身形窈窕,太勾人了,在公共區域太過惹眼,得趕緊回家去才好。
進了門,江心影指揮著王建輝將沉甸甸的箱子放在廚房料理臺上。她隨手從抽屜裡摸出美工刀,利落地劃開膠帶。箱子裡滿滿當當地,全是來自日本福岡縣的蜜柑,原裝箱上還印著4kg的字樣。
早在王建輝進門時,涵涵就興奮地拖來了自己的小矮凳,此刻正踮著腳扒在臺子邊,眼巴巴地等著:“我看一下!我要看!”
箱蓋一掀,滿眼橙黃鮮亮。小傢伙立刻歡唿起來:“我要吃橘子!”
江心影笑著應道:“好,媽媽先洗一下。”她拿起一顆橘子走到水槽邊沖洗,用廚房紙細細擦乾,這才遞到女兒手裡:“你能自己剝橘子嗎?”
“我剝!”涵涵信心滿滿地接過去。
江心影把一個小小的垃圾桶推到女兒腳邊,讓她慢慢折騰。隨即又扯下一個保鮮袋,手腳麻利地裝了十幾顆飽滿的蜜柑,遞給正要離開的王建輝:“這些拿去,跟大家分著吃吧。”
“謝謝老師!”王建輝連忙接過。正在跟橘子皮搏鬥的陳子涵也抬起頭,揮舞著沾了汁水的小手,口齒不清地說:“拜拜!”
送走王建輝,江心影喚來家政林阿姨,指了指那箱橘子:“林阿姨,這些麻煩您收拾一下。”她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睡意再次襲來,“我……再回去睡會兒。”
王建輝抱著一袋蜜柑回到一樓,黃芳婷正低頭刷著手機,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就笑著揶揄道:“喲,王大哥,這麼快就下來啦?要我說啊,你這人就是賊心不死。”
王建輝臉上有點掛不住,把橘子往桌上一放,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半度:“什麼賊心不死!我就是單純欣賞江老師,人家有學問、有氣質,幫個忙怎麼了?”他頓了頓,像是找到了反擊的武器,話鋒一轉,“再說了,你手機屏保上那個男明星,上個月不還叫李現嗎?這禮拜又換成了王鶴棣,當我沒看見?咱們誰也別說誰!”
黃芳婷被他戳破,也不惱,反而理直氣壯地揚起下巴:“那能一樣嗎?我那是隔著螢幕追星,過過眼癮。你這可是真人就在眼前,天天琢磨著給人獻殷勤呢。”
王建輝被她噎了一下,悻悻地剝開一個橘子,塞了一瓣到嘴裡,含煳地嘟囔:“……在我看來,本質上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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