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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第三章:拼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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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最後一片拼圖嚴絲合縫地歸位。

一萬四千片碎片,歷時近一個月,終於在她指尖下,匯聚成那片完整的、色彩絢爛的童話島嶼。碧海,金沙,繁花掩映的尖頂小屋,憨態可掬的貓兔,還有遠方綿延的、帶著朦朧霧氣的青山。

江心影后退幾步,站在書房中央,靜靜地看著這幅佔據了幾乎整面巨大書桌的“地圖”。成就感是有的,像完成了一道極其複雜的證明題,每一步都邏輯縝密,最終答案完美呈現。但緊接著,一股更實際的茫然湧了上來——然後呢?

拼完了,然後怎麼辦?

總不能一直攤在桌上。這桌子她還要用。扔了?不可能。這是她一個月的時光和心血流淌成的實體。

她坐回電腦前,開始上網搜尋。“巨型拼圖完成後如何儲存”、“拼圖裱框定製”、“超大尺寸拼圖轉移方法”……關鍵詞一個接一個。她瀏覽著各種教程、論壇討論、定製商家的案例,神情專注,彷彿回到了備課狀態,只是這次研究的課題,是她自己創造出的甜蜜麻煩。

沈斯辰很快察覺了她的新動向。他走進書房時,看到她正對著螢幕上五花八門的膠水型號和裱框工藝引數微微蹙眉,側臉在螢幕光的映照下,有種獨特的、解決實際問題時的性感。

“需要幫忙嗎?”他問,目光掃過桌上那幅令人驚歎的完整拼圖。

江心影抬起頭,指了指螢幕:“得把它固定,然後裱起來。尺寸太大了,普通店做不了。”

“交給我。”沈斯辰沒有廢話,直接拿出手機,“我認識做博物館級藝術品儲存和裝裱的師傅,這種尺寸對他們來說不是問題。”

幾天後,老師傅帶著助手上門勘測。量尺寸,評估拼圖表面的平整度,討論背板材質和邊框風格,江心影在一旁認真聽著。

定下方案後,更繁瑣的一步開始了——分割槽上膠。

這是將鬆散碎片永久粘合成一個堅固整體的關鍵,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穩定手法。為了防止移動導致前功盡棄,江心影決定直接在書桌上操作。她網購了專用的拼圖膠水和刮板,按照老師傅指導的方法,將巨大的畫面劃分成若干個區域。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書房裡時常看到這樣的景象:江心影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纖細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用刮板將膠水均勻塗刷在拼圖表面上。她神情專注,動作穩定,彷彿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膠水溼潤時,畫面顏色會暫時加深,呈現出另一種濃郁的美感,待乾透後,則會恢復原貌並變得堅固。

沈斯辰沒有打擾她,只是讓攝像裝置繼續忠實地記錄著。

而正是這些記錄上膠過程的鏡頭,無意間向觀眾全景式地展現了這間書房令人咋舌的規模。巨大的落地窗,高聳到頂的書架,寬敞到足以讓孩子奔跑嬉戲的空地,以及那張彷彿小型舞臺般的定製書桌。江心影在那張桌子前彎著腰塗膠的身影,被廣闊的空間襯得愈發纖巧。

在觀眾眼中,這一切構成了無可挑剔的理想生活樣本:貓貓姐姐容貌氣質出眾,居住環境宛如頂級雜誌封面,擁有大把自由時間沉浸於耗資不菲的愛好(光是那幅巨型拼圖的價格和定製裱框的費用就絕非尋常),並且能將一切處理得井井有條、姿態優雅。她似乎完全遠離了世俗的奔波與瑣碎,每日只需與美好事物為伴。這種“被美好包圍且遊刃有餘”的形象,精準擊中了人們對“鬆弛感”“儀式感”生活的全部嚮往,羨慕與追隨自然而然。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幅拼圖誕生的房間,是她逃離婚姻戰火後的臨時避風港。

李毅值完夜班,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公寓,習慣性地點開了B站關注列表。螢幕上是江心影俯身塗膠的側影,背景是那間奢華到空曠的書房全景。他沉默地看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機邊緣。那間房子,那幅拼圖,那種徹底脫離了他所能理解範疇的生活質感,像一道無形卻堅實的壁壘,將他隔絕在外。他想起自己之前的關切和那句被她反問“你到底在腦補什麼?”時的難堪。“我連你的案子都插不上手,還妄想能走進你的生活?”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關掉影片,將手機扔到一邊,倒在床上。徹骨的疲憊感襲來,不只是身體的,更是認知上的——她和他,從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追不上,也配不上。

某位學生家長在陪孩子寫作業的間隙,刷到了推送。看到那熟悉的“貓貓姐姐”,點進去,立刻被那間書房震撼了。“我的天……江老師家這麼大!”她忍不住低聲驚唿,隨即一種微妙的情緒湧上心頭。“瞧瞧這環境,這氣派……怪不得課時費那麼高。” 她忽然覺得,那一節節昂貴的數學課,是她真金白銀為江老師的美好生活貢獻力量。她截了個圖,發到了媽媽群裡,附言:“看看我們數學老師家,這才叫生活!感覺咱交的學費都值了!”

劉姥姥戴著老花鏡,用平板看著影片,臉上是溫和又帶著點遺憾的笑意。她欣賞江心影的沉靜和巧手,也看得出那屋子處處透著沈斯辰的手筆和用心。“這孩子,倒是被安置得妥妥帖帖的。” 她嘆了口氣,“哎,可惜了……我家那傻小子,跟心影就是沒這個緣分。” 她清楚沈斯辰的勢在必得和手腕,也明白自己兒子郭清那點笨拙的好感,在沈斯辰織就的溫柔網和江心影本身複雜的心緒面前,根本不堪一擊。她搖了搖頭,關掉影片,不再多想,只希望江心影能真的過得好。

陳瀚是在機組人員閒聊時,偶然聽到別人議論“那個拼圖很火的貓貓姐姐”,心裡莫名一跳。他找了個角落,偷偷點開影片。當看到那間明顯是高檔公寓的書房,看到江心影平靜生活在那裡的模樣,怒火瞬間衝上頭頂。更讓他血管幾乎爆裂的是,影片某個角落,一隻屬於男人的、修長乾淨的手無意入鏡,正將一杯水輕輕放在拼圖桌一角,離江心影的手肘極近。“媽的!那是誰的手?!沈斯辰?還是別的野男人?他放水就放水,靠那麼近想幹什麼?!” 他眼睛死死盯著那隻手,恨不得穿透螢幕把它剁了。憤怒和屈辱灼燒著他,但內心深處,一絲不肯低頭的倔強更甚:“不回家是吧?行!我看你能在外面快活到幾時!想讓我低頭去求你?做夢!”

汪荷初如今已是徹底旁觀。刷到推送時,她冷笑一聲,點開,如同審視一件與她無關的商品。她的目光挑剔地掃過每一個細節:裝修、傢俱、窗外隱約的視野。以她對沈斯辰品味的瞭解和對婚後財產的大致估算,她幾乎瞬間就做出了判斷。“市中心頂級公寓,這麼大面積,這裝修……哼,沈斯辰,你可真捨得下本錢!用我們夫妻共同財產打下的基礎,去討好你的新歡?裝修得挺用心啊,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她心中沒有太多波瀾,只剩下冰冷的嘲諷和徹底切割後的漠然。他的一切,早已與她無關,除了該給暉恩的那一份,她一分都不會少拿。

沈斯辰在辦公室覆盤資料時,再次快進觀看了上膠過程的完整錄影。他對觀眾的反饋和資料的攀升感到滿意,這證明他“生活美學實驗室”的初步構想是成功的。但更讓他心潮微動的,是畫面裡江心影那份沉浸於手工的寧靜。他渴望將這種寧靜私有化、常態化。想到仍在緩慢推進的誘餌計劃,他微微蹙眉,給喬薇發去了一條不帶感情色彩的催促資訊,隨後望向窗外。進度還是太慢了……陳瀚那邊,得再加把火。得儘快把障礙掃清,才能名正言順地,把她和孩子們,永遠留在我的領地裡。

大洋彼岸,尹一反而最簡單不過。過得舒適,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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