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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第六章:lurking vari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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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當沈斯辰再度被睡意籠罩,沉入淺眠時,主臥的門又一次被無聲地推開。

江心影像個幽魂似的飄了出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挪到沙發旁。她身上還穿著那件絲質睡袍,頭髮散亂,眼底一片清明,毫無睡意。

她就那麼站在那裡,低頭,死死地盯著沈斯辰熟睡的臉。客廳昏暗的光線下,他唿吸均勻,眉心舒展,顯然睡得正沉。

一股混雜著委屈、不甘和遷怒的邪火,騰地一下又在江心影心頭燒了起來。憑什麼? 她焦慮得恨不得撓牆,腦子裡全是那些糾纏不清的英文和週末即將到來的高強度課程,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而他,這個罪魁禍首,居然能睡得這麼香,這麼安穩?

這不公平!

幾乎是念頭升起的同時,她已經遵循本能,抬腳,對著沈斯辰搭在薄毯外的小腿,不輕不重地踹了一下,帶著滿滿的怨氣。

“唔!”沈斯辰在睡夢中悶哼一聲,幾乎是瞬間驚醒,身體下意識地彈了一下。他勐地睜開眼,瞳孔在昏暗光線中迅速聚焦,帶著剛被粗暴打斷睡眠的茫然和一絲警惕。

然後,他看到了站在沙發邊,像個小怨靈一樣瞪著他的江心影。

四目相對。

沈斯辰花了幾秒鐘,才從被襲擊的錯愕和殘存的睡意中理清狀況。他看著江心影那張寫滿了“我不爽我睡不著你也別想好過”的臉,心裡那點被踹醒的不悅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奈,以及更深切的憐惜。

他知道,她只是被焦慮和失眠折磨得無處發洩。他撐起身體,沒有半分責備:“還是睡不著?”

江心影不吭聲,只是繼續瞪著他,但那眼神裡的攻擊性依舊。

沈斯辰看了一眼窗外依舊深沉的夜色,又看了看她蒼白的臉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嘆了口氣。他掀開薄毯,坐起身,拍了拍身邊沙發空出來的位置:“過來坐。”

江心影站著不動。

“那站著也行。”沈斯辰也不勉強,仰頭看著她,直接問出了關鍵,“餓不餓?”

焦慮、熬夜、用腦過度,有時候低血糖或胃空也會加劇煩躁和失眠。

江心影被他問得一愣,下意識地感受了一下。好像……是有點空落落的。但她嘴硬,別開臉,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不餓。”

沈斯辰才不信。他想了想,試探著提議:“那我給你煮個玉米濃湯?熱的,暖胃”他知道她喜歡吃這個,而且做起來快。

果然,江心影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視線飄了回來,落在他臉上。沉默了幾秒,終於紆尊降貴般,用很小的聲音,提出了一個具體的要求:“……蛋花要多一點。”

沈斯辰眼底掠過一絲笑意,知道這是同意了:“好,蛋花打滿滿的。”他立刻應下,起身朝廚房走去。

他動作麻利,在寂靜的凌晨時分,儘量放輕動作,燒水、開罐頭、打蛋花……溫暖的香氣漸漸從廚房飄散出來。

等他端著那碗熱氣騰騰、蛋花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玉米濃湯回到客廳時,卻一時沒找著江心影。

他腳步一頓,目光掃過。只見江心影不知何時已經像個煮熟的蝦子一樣,蜷縮在了沙發的另一頭,側身躺著,臉埋在柔軟的沙發靠墊裡,一手還無意識地揪著薄毯的一角。唿吸變得悠長而均勻,睡著了。

沈斯辰站在原地,端著那碗滾燙的湯,看著她在昏暗光線下安靜的睡顏,許久,才無奈又縱容地搖了搖頭。

他輕輕走過去,將湯碗放在茶几上。

然後他走進書房,坐在書桌前,把江心影攤在桌上還沒收的那本厚重的AP統計學教材拿到客廳。他沒有開大燈,只借著沙發邊落地燈昏黃的光,在江心影蜷縮著的沙發旁的地毯上坐下。

他翻開書,找到被她用紅筆重重圈劃、寫滿細密中文批註和問號的那幾頁。複雜的英文術語、冗長的案例分析題幹、嚴謹到有些拗口的統計學術語解釋……在凌晨寂靜的光線下無聲地攤開。

沈斯辰拿出手機,調出備忘錄,將螢幕亮度調到最低。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第一段卡住她的文字上,然後湊近手機麥克風,用極低、極清晰、卻刻意放柔放緩的嗓音,開始一字一句地語音輸入。

“A lurking variable is a variable that is not measured in the study, but affects the variables of interest. 潛伏變數。關鍵點在於:一、它沒有被測量;二、它同時影響了你正在研究的兩個變數,導致你誤以為那兩個變數之間有因果關係。比如,課本里這個‘冰淇淋銷量和溺水人數正相關’的例子,潛伏變數就是氣溫。高溫導致更多人買冰淇淋,也導致更多人游泳從而可能溺水。如果你不控制氣溫,就會錯誤地認為冰淇淋導致溺水……明白嗎?題目裡找潛伏變數,就是找那個沒被提到,但很可能同時影響兩者的第三因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深夜電臺裡沉穩的旁白。他會先念出核心術語和定義,然後拆解其中的關鍵詞,再結合經典案例,最後點明在選擇題或簡答題中可能如何設問。

“Correlation does not imply causation. 這句話是重中之重。相關不等於因果。任何看到兩個變數有相關關係的題目,都要立刻警惕。回答時一定要提到:可能存在潛伏變數,或者方向性不明,或者只是巧合。”

他就這樣,從最基礎也最容易因表述而混淆的概念開始,一頁頁,一段段地梳理下去。將那些令她焦慮暴躁、彷彿霧裡看花般的英文案例和解釋,轉化為清晰直白的考點分析和邏輯拆解。他做這件事的時候,神情專注,眉頭時而微蹙思考,時而舒展領悟。沒有一絲不耐,彷彿這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

等沈斯辰終於將那些最核心、最容易混淆的概念和案例梳理完畢,按下語音備忘錄的暫停鍵時,窗外的天色已經透出些許灰濛濛的亮光。他揉了揉因長時間低頭而有些僵硬的脖頸,輕輕舒了口氣,這才意識到周圍安靜得過分。

他回過頭,想看看蜷縮在沙發上的江心影,卻對上了一雙在昏黃光線裡幽幽發亮的眼睛。

江心影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或者……可能根本沒睡沉。她就那樣側躺著,臉還半埋在靠墊裡,只露出一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帶著某種控訴意味地盯著他。

沈斯辰心頭一跳,放輕聲音問:“……我吵到你了?”

他不問還好,這一問,像是點燃了某個引信。江心影勐地坐了起來,長髮凌亂地披在肩上,她瞪著他,眼睛裡沒有絲毫剛睡醒的迷濛,只有清亮得驚人的怒氣和一種被嚴重打擾後的暴躁。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沒說話而有些沙啞,但氣勢十足,“沈斯辰!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睡著了!結果你!你坐在旁邊!像個復讀機一樣!lurking variable lurking variable correlation does not imply causation……我夢裡都把那堆東西聽完了!被迫聽完了!還迴圈播放!”她越說越氣,胸口微微起伏,彷彿他犯下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

沈斯辰被她這噼頭蓋臉的指責弄得一愣,但看她精神頭十足、還能中氣十足發火的樣子,心底那點擔憂反而散了。他非但不惱,眼底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順著她的話問:“那我講得夠清楚嗎?夢裡聽明白了?”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炸藥桶。

江心影覺得自己的專業能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和挑釁。她勐地挺直背嵴,像只被踩了尾巴後全身炸毛的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羞惱:“沈斯辰!你什麼意思?!”

她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他鼻尖,每個字都咬得極重:“我是英文不好!看不懂那些該死的案例!看不懂什麼銷量跟溺水!但不代表我不懂潛伏變數是什麼意思!不代表我不懂相關係數怎麼算!那些公式、那些定義、那些邏輯推演,我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我背得比你還熟!你信不信?!”

她氣得眼眶都有些發紅,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一種被看輕、被當成數學白痴的強烈憤慨。熬夜的疲憊、積累的焦慮、對未知課程的恐慌,此刻全都化作了針對沈斯辰的熊熊怒火。

“我錯了。”他沒有任何辯解,直接認錯,“是我沒考慮周全,接了超出你舒適區的課,還用了笨辦法打擾你休息。我的錯。”

他的認錯來得太快太乾脆,江心影一腔的怒火和委屈被他這幾個輕飄飄又沉甸甸的字堵在喉嚨口,噎得她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的指責和抱怨在對方這種態度之下,都顯得像在無理取鬧。

她……好像確實有點無理取鬧。遷怒,把熬夜和看不懂的煩躁都撒在他身上,明明知道他是在想辦法幫她解決問題……

這個認知讓江心影更加煩躁,還有一種微妙的、下不來臺的尷尬。她抿緊了唇,別開臉,不再看他,只是盯著地毯上某個虛無的點,胸口那股氣悶卻無處發洩的感覺更重了。

沈斯辰將她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知道她這股擰巴勁兒又上來了,也知道此刻任何多餘的安撫或解釋都可能適得其反。他不再提AP,也不提剛才的夢授課程,只是輕聲說:“湯涼了,我去熱一下?或者,你再睡會兒?離天亮還有一陣。”

江心影沒吭聲,也沒動。

沈斯辰等了幾秒,見她沒有更激烈的反應,便起身,輕手輕腳地端起茶几上那碗已經涼透的玉米濃湯,走向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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