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沈斯辰在睡夢中隱約聞到一絲熟悉的香氣——清甜的依蘭與高貴的茉莉交織，尾調是溫醇的木香。他恍惚間以為自己墜入了某個旖旎的夢境，以為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迷煳間翻了個身。然而那香氣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愈發清晰，近在咫尺。

他勐地睜開眼。昏黃的落地燈光暈外，一片陰影籠罩在他上方。江心影穿著絲質睡袍，長髮有些凌亂地披散著，正一動不動地站在沙發邊，垂眸看著他。她的臉揹著光，看不清具體表情，但那雙眼睛在陰影裡亮得驚人，裡面沒有睡意，只有一片壓抑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陰鬱和……怒火。

沈斯辰心裡咯噔一下，瞬間睡意全無，下意識地撐起半邊身子：“……心影？怎麼了？”

他話音未落，江心影忽然動了。她勐地俯身，一把揪住了他睡衣的領口，力道之大，幾乎將他從沙發上拽起來。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顫抖的尾音：“沈斯辰！你給我接的什麼課？！AP Statistics？！你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嗎你就敢給我接？！”

沈斯辰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弄懵了，領口被揪緊的感覺讓他有些不適，但更讓他錯愕的是她的指控。“AP Statistics？”他重複了一遍，試圖理解她的怒火來源，“那不是……大學先修課的統計學基礎嗎？區區基礎統計學難得倒你？”

“區區個鬼！”江心影揪著他領口的手更用力了，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裡，“它難得倒我！沈斯辰，它現在就把我難倒了！”她的聲音裡透出一種罕見的、近乎崩潰的焦躁。

沈斯辰終於徹底清醒，也意識到事情似乎不像他想的那樣簡單。他握住她揪著自己衣領的手腕，不是推開，而是穩住她，沉聲問：“到底怎麼了？說清楚。AP Statistics的教材和考試大綱我都簡單看過，以你的數學功底……”

“我看不懂！”江心影幾乎是吼了出來，雖然壓抑著音量，但那其中的挫敗感和憤怒無比真實，“我看不懂題目！沈斯辰！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案例分析，那些見鬼的表述方式！我根本不知道那堆字母拼在一起到底在問什麼！”

她急促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盯著他的眼睛裡充滿了紅血絲，那裡面不僅僅是憤怒，更有一種深切的、被逼到絕境的茫然和自我懷疑。

“我一個晚上！就卡在一道題目的理解上！我查詞典，但我還是不確定我理解得對不對！我怎麼教？我拿什麼去教學生？！”

沈斯辰愣住了。他預想過她可能會因為課程強度大而疲憊抱怨，甚至可能中途撂挑子，但他從未想過，問題會出在這裡——語言和專業表述壁壘。

是了，他忘了。江心影的數學功底是頂級的，但她所有的學習和教學經驗都建立在中文語境和國內體系內。AP課程是純英文教材，旨在對接美國大學一年級水平，那些植根於英語文化思維的案例，對她而言，完全是另一個維度的挑戰。這不是數學能力問題，這是語言和知識體系轉換的問題。

“你接課之前為什麼不先問問我？！為什麼不把教材先給我看看？！”江心影的質問把他拉回現實，她的聲音裡帶上了委屈，“萬一我講錯了，萬一我根本應付不來，你讓我怎麼收場？我的口碑還要不要了？！”

沈斯辰看著她因為極度焦慮和熬夜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還有那雙盛滿憤怒、委屈、以及深深無助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忽略了最關鍵的一環。他滿腦子都是效率、收益、為她解決現實困境，卻忘了去評估她面對全新挑戰時的具體困難和心理壓力。他把她當成了無往不利的解題機器，卻忘了她也是個會因未知領域而感到恐慌和脆弱的普通人。

“是我的錯。”沈斯辰立刻承認，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和誠懇，“我考慮不周。我只看到了課程級別和課時費，沒仔細評估課程內容對你而言的適應難度。”

他的認錯如此乾脆，反倒讓江心影積蓄了一晚上的怒火和委屈像撞上了一堵柔軟的牆，無處著力。她揪著他衣領的手指力道不自覺地鬆了些，但依舊繃著臉，執拗地瞪著他。

沈斯辰趁勢慢慢坐直身體，他看著她，聲音放緩，帶著安撫的意味：“別急，現在解決。教材和資料在哪裡？書房？”

江心影悶悶地“嗯”了一聲。

“走，帶我去看。”沈斯辰掀開薄毯，起身，順手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家居外套披上，“哪道題卡住了？我們一起看。英文表述和術語理解的問題，我可以幫你。我留學多年，這類教材很熟。”

江心影站在原地沒動，似乎還在生悶氣，又像是拉不下臉。

沈斯辰輕輕攬了一下她的肩膀，帶著她往書房方向走：“好了，彆氣了。是我沒安排好。但問題出現了，我們就解決它。相信我，這難不倒你，只是需要一點適應和轉換。今晚我陪你弄明白，好不好？”

江心影一開始還乖乖地任他攬著肩膀，機械地跟著他的步伐朝書房走。她腦子裡還亂哄哄的，塞滿了那些糾纏不清的英文術語和挫敗感。可就在走到客廳與書房走廊的交界處時，她勐地停下了腳步。

沈斯辰感覺到手臂下的肩膀瞬間繃緊，他低頭看她。

只見江心影抬起頭，那雙剛才還盈滿無助和怒火的眼睛，此刻被一種更純粹、更孩子氣的暴躁取代。她看了一眼牆上指向凌晨三點的掛鐘，又勐地轉回頭瞪向沈斯辰，聲音因為熬夜和情緒起伏而沙啞，卻異常清晰地質問：“現在幾點鐘了？！沈斯辰！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她不等他回答，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比看不懂更理直氣壯的發洩口，用力甩開他虛攬著的手臂，那股擰巴勁兒又上來了：“現在看？要看到幾點？天都要亮了！我不看了！我不要看了！”

她說完，竟真的轉身就要往回走，方向卻不是主臥，而是像只無頭蒼蠅似的，在寬敞的客廳裡毫無目的地快走了幾步，渾身都散發著一種“我不管了，我要罷工，我要立刻馬上睡覺（或者毀滅世界）”的強烈訊號。熬夜帶來的頭痛和持續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壓垮了她的理性，讓她露出了近乎耍賴的一面。

沈斯辰站在原地，看著她這副罕見的孩子氣模樣，怔了一瞬，隨即眼底迅速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疼惜取代。他知道，這不是無理取鬧，這是真累到極致，也焦慮到極點了。

他沒再去拉她，也沒試圖講道理，只是快步走到她前面，擋在了她漫無目的的去路前，微微彎下腰，平視著她氣鼓鼓的臉，聲音放得又低又緩：“好，不看。我們現在不看了。天大的事也等睡醒了再說。”

他伸出手，這回不是攬肩膀，而是輕輕地、帶著點強制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溫和卻堅定，帶著她轉向主臥的方向：“走，回去睡覺。AP Statistics的事，明天早上，不，明天下午，等你睡飽了，我們再一起解決。我保證，一定能解決。現在，你的任務是閉上眼睛。”

他的語氣太沉穩，太有說服力，彷彿一瞬間就把她從那個即將爆發的焦慮旋渦邊緣拉了回來。江心影被他握著的手腕傳來溫熱的觸感，那點力道並不重，卻奇異地定住了她胡亂衝撞的情緒。她抬起有些空洞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疲憊地耷拉下肩膀，任由他牽著，一步一步，走向臥室。

沈斯辰替她推開主臥的門，鬆開手，低聲說：“好好睡，什麼都別想。”

江心影沒應聲，沉默地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客廳的光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