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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二十一章:勞斯萊斯庫裡南
週二下午,機組人員通道內,陳瀚剛完成飛行後檢查,拉著飛行箱走出來。鍾蔓快步跟上,在無人的轉角處輕輕拉住他的制服袖子。
“這次你可不能再找藉口了……”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委屈的顫音,“你朋友圈裡那個酒店巡遊,看得人家心裡酸透了。你得好好補償我,至少陪我兩天。”
陳瀚停下腳步,側頭看了她一眼。機場明亮的燈光照在他筆挺的機長制服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傾身靠近她耳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行啊。”他頓了頓,唿吸掃過她的耳垂,“那得看你……怎麼表現了。”
陳瀚帶著鍾蔓徑直去了一家高階4S店逛了一圈,在鍾蔓對著閃亮車標愛不釋手時,他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優越感發下豪語:“等你生日的時候,二十萬以下的,隨你挑。”
鍾蔓紅唇一勾,語帶嬌嗔,話裡卻藏著試探的尖刺:“喲,我還以為你突然帶我來這兒,是打算給你家裡那個心肝寶貝買車呢!”
陳瀚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基於某種瞭解的篤定:“她?她最討厭的應該就是車了。我怎麼可能買車給她?”
這兩人在展廳裡毫不避諱地依偎低語,舉止親暱,高調放閃。這幕景象,讓恰好也在店內、正與銷售經理溝通細節的沈斯辰,想不注意到都難。
他靜默地注視著不遠處那對姿態曖昧的男女。陳瀚那張帶著幾分虛榮和傲慢的臉,與他記憶中江心影的丈夫對上了號。沈斯辰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冷靜地拿出手機,調整角度,清晰地拍下了兩人狀甚親密的照片,如同完成一次商業調查中的證據採集。
沈斯辰把手機揣回兜裡,最後瞥了眼那對黏煳的男女,心裡門兒清:
江心影是擺客廳的青花瓷——撐場面用的。
旁邊那位是次拋隱形眼鏡——用完就扔的。
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典型渣男套餐。
他嗤笑一聲,突然覺得陳瀚這機長當得挺跌份——放著傳世名畫不欣賞,非要去摸兩張廉價貼紙。
這聲嗤笑在空闊的展廳裡輕輕落下,像一片羽毛,卻沒能帶走心頭驟然壓下的那塊石頭。那石頭不是為陳瀚,也不是為那個濃豔的女人,是為了那個此刻或許正在某個學生家中,專注地推導著公式,或是獨自坐在深夜的公園長椅上,疲憊放空的女人。
他眼前閃過江心影提及“我先生”時,那平淡到近乎麻木的語氣;閃過她寧可坐在路邊,也不願早早回到那個寬敞卻冰冷的“家”。原來她守著的,是這樣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空殼。她所有的疲憊,她的暈車,她強撐的體面,都在這一刻,被陳瀚攬在另一個女人腰上的手,襯得像個不好笑的笑話。
一股極其陌生的情緒,像細小的冰針,順著血管緩緩蔓延。那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基於精準評估後產生的、冰冷的憐惜。他評估過無數資產,此刻卻清晰地評估出了那個女人的孤獨和價值被嚴重低估的事實。
他甚至不合時宜地想,如果江心影是一支股票,陳瀚這個最大的持股人,簡直就是個愚蠢到極點的操盤手,正在親手做空自己最優質的資產。
這個聯想讓他唇線抿緊。他不再看那礙眼的一幕,轉身向自己的銷售顧問,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就彷彿剛才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想。
“內飾就定深灰色,耐髒。”他說出這句話時,眼前閃過的,是另一件黑色大衣上,那片如同暗夜銀河般的銀色刺繡。
沈斯辰站在銷售合同前,指尖劃過價格欄那一長串數字。這個動作本該帶來成本分析的刺痛感,此刻卻像一劑麻醉藥——原來理智崩塌時是這種感覺,不是天旋地轉,而是腳下地毯突然變成流沙,帶著溫軟的失重感。
“沈先生,確定選配這些嗎?”銷售經理的聲音隔著玻璃傳來。
他聽見自己回答“是”的瞬間,腦海裡突然閃過三個畫面:第一次把江心影塞進後座時她蜷縮的嵴背,海底撈燈光下她戴著手套剝蝦的手指,還有昨夜她穿著黑色大衣消失在樓道時衣襬劃出的弧線。這些畫面變成三根冰冷的鋼釘,把他“正在做錯誤決定”的認知牢牢釘在了恥辱柱上。
印表機吞吐紙張的機械聲像倒計時。他忽然想起昨天早上會議裡那個創業專案——當時他怎麼說來著?“不要讓資料決定你的判斷”。現在他親自演繹了更危險的版本:不要讓心跳頻率冒充投資回報率。
當他把簽好的合同遞回去時,突然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他正在花幾百萬,給自己買了一個“犯罪證據”。這輛新車,從今往後會變成一個不斷提醒他背叛家庭的鬧鐘。
- 當冬天妻子坐在副駕享受座椅加熱時,他會想起自己選擇這個功能,是因為另一個女人在雨夜冷得發抖。
- 當兒子在後座快樂地留下小牙印時,他會想起自己選擇更寬敞的後排,是為了避免另一個女人暈車。
這根本不是一輛普通的車,這是他用豪華金屬外殼精心包裝的良心債。每個看似貼心的設計,都將在未來的每一天,悄悄刺痛他對家庭的責任感。
銷售經理笑著說:“沈先生真是乾脆。”
他心裡苦笑——這不是乾脆,這是親手給自己挖了個豪華的陷阱,然後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
晚上九點,江心影從劉姥姥家出來,手上又提了一大袋沉甸甸的橘子。起因是她之前把涵涵認真剝橘子皮的小影片發給了經常送水果來的劉姥姥看。這位雖未與涵涵真正謀面,卻透過照片和影片看著小丫頭一天天長大的老人家,心裡一高興,趁著江老師今天來給她親孫女(江心影的高中學生)上課,又硬塞了一大袋橘子給她。
江心影捧著一大袋橘子走在初冬的街道上,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感到一種被人記掛的溫暖,同時也有些哭笑不得的煩惱——上週劉姥姥送的兩串葡萄和一大箱橘子都還沒消耗完呢,今天又是一大袋!
她騰出一隻手,拿出手機撥通了陳瀚的電話:“我記得你今天回來吧?已經到家了嗎?”她想讓陳瀚過來幫她提橘子。
電話那頭,陳瀚正摟著鍾蔓在4S店裡,看著窗外的燈光,面不改色地答道:“已經落地了。但這一次連著飛,實在太累,我在公司宿舍待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去。” 他的話音剛落,站在他不遠處的沈斯辰,背對著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笑。
鍾蔓在一旁不滿地跺腳,用氣聲撒嬌抗議:“不是說好陪我兩天的嗎?明早就要走?”
另一邊,不知內情的江心影只是輕輕“哦”了一聲,對著電話說:“好吧,那你好好休息。” 便掛了電話。她調整了一下抱橘子的姿勢,繼續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劉姥姥家離她住的地方不算遠,步行大約十五分鐘,但懷裡這一大袋“甜蜜的負擔”,著實讓她走得有些吃力。
陳瀚掛掉電話,側頭低聲安撫鍾蔓,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算計:“乖,我得回去提前幫她過個生日。她生日當天咱們不是要飛BCN嗎?總得先應付一下。”
“她生日?” 沈斯辰捕捉到這個資訊,內心下意識地反應:“我得打聽打聽具體日期。” 但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他勐地掐斷,一種自我厭棄感隨之而來——不!我為什麼要打聽?這與我何干?
夜色中,抱著橘子的她,與剛剛簽下鉅額購車合同的他,彷彿處於兩個並行卻永不相交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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