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部 第十五章:當花瓶
週末,頂層公寓的書房裡,江心影清晰冷靜的講課聲再次響起,伴隨著學生偶爾的提問或恍然大悟的輕唿。門關著,裡面是一個專注而高效的教學世界。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沈斯辰投資公司的會議室裡,一場小型的、非正式的內部簡報正在進行。
長桌邊坐著運營團隊的幾名核心成員,面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著。市場部負責人切換著PPT頁面,語氣平穩地彙報:“……關於貓貓姐姐和北極星江老師這兩個IP的近期輿情,總體正面聲量佔比依然很高,關注度和好感度資料持續向好。”
他頓了頓,操作滑鼠,畫面切換:“但是,隨著曝光度增加,負面評論和惡意揣測也開始出現,主要集中在這幾個平臺和社群。”
螢幕上出現了幾張整理過的截圖,上面是一些刺眼的詞彙和揣測,諸如“炒作”、“花瓶”、“背後有人”、“裝模作樣”等等。
沈斯辰坐在主位,目光掃過那些截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聽著。
“目前這些負面聲音的絕對數量不算多,傳播範圍也有限,尚未形成有影響力的輿論風潮。”負責人總結道,“是否需要啟動應對預案,或者進行一些輿論引導?”
沈斯辰沉吟片刻,食指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先不用。保持關注即可。現階段,我們的重點還是內容本身和正向運營。”
“明白。”團隊幾人點頭應下,很快結束了這個議題,轉向下一個工作內容。
會議繼續。沈斯辰聽著其他彙報,偶爾提問或給出指示,思緒並未在那些惡評上過多停留。對他而言,這不過是任何具有一定知名度的個人或專案在發展過程中必然會伴隨的噪音之一。
僅此而已。
而江心影本人,看待這些評論的態度,遠比沈斯辰想象中更加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評估商品標籤般的疏離感。
週日晚上,最後一個學生離開。書房重歸安靜,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腦力激盪過的餘溫。江心影端著楊阿姨煮好的熱餛飩湯,坐到客廳沙發上,小口喝著,暖意驅散了連軸轉的疲憊。
沈斯辰在她旁邊坐下,將平板電腦遞到她面前,螢幕上是團隊整理出的部分負面評論摘要,語氣平和:“隨便看看,不用在意。有人的地方就有雜音。”
江心影接過平板,一手拿著湯勺,一手劃拉著螢幕,看得不疾不徐,神情專注,像是在批改一份尋常作業。她甚至偶爾會因為某個用詞而微微挑眉,或者極輕地“嘖”一聲。
看到“背後有人”這條時,她忽然停下動作,抬起頭,看向沈斯辰,臉上沒什麼波瀾,甚至嘴角還彎起一個極淡的、帶著點玩味的弧度,語氣是純粹陳述事實般的冷靜:“這個說得沒錯啊。”她頓了頓,聲音清晰,一字一句,“你不就是那個人嗎?”
沈斯辰迎著她的目光,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有被直指的愕然,也有某種被蓋章認證的隱秘悸動。他扯了扯嘴角,沒有否認,只是意味深長地回望著她,緩緩吐出四個字:“榮幸之至。”
接著,她的目光落在“裝模作樣”那條評論上,這次是真的輕笑出了聲,雖然很輕,但眼底閃過一絲被激起的、帶著點叛逆的好勝心:“裝模作樣?是嗎?”她歪了歪頭,像是認真思考了一下,“那我得……裝得更像樣一點給他們看看。嘻嘻。”
那聲“嘻嘻”輕快又帶著點孩子氣的狡黠,與她平時冷靜自持的模樣形成微妙反差,讓沈斯辰不由得也彎了嘴角。
最後,她看到了“花瓶”這個詞,這次眉頭真的蹙了起來,像是看到了一個明顯錯誤的答案,糾正道:“這個說得不對啊。”
沈斯辰挑眉:“哪裡不對?”
江心影放下湯勺,挺直了背嵴,指了指自己,理直氣壯,甚至有點小驕傲:“我是花!會解題、會講課、會賺錢、還會拼一萬四千片拼圖的花!不是隻能擺著看、裡面空蕩蕩的花瓶!”
她的反駁帶著清晰的邏輯和明確的自我認知,精準地區分了觀賞性和功能性,堅決捍衛自己作為“實用型美麗生物”的定位。
沈斯辰看著她這副認真糾正標籤錯誤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起了逗她的心思。他身體微微前傾,靠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點循循善誘的調侃:“心影,你知道嗎?在收藏品市場裡,一個品相完美、出自名窯、傳承有序的花瓶,可能價值連城,甚至是無價之寶。而一朵再美的花,哪怕是最稀有的品種,花期過了,也就凋謝了,價值……有限。”
他的比喻帶著商人特有的價值衡量視角,眼神卻溫柔地鎖著她,彷彿在說:你看,當花瓶有什麼不好?而且是最高階的那種。
江心影被他這番歪理說得一愣,眨了眨眼,順著他的邏輯思考了幾秒。然後,她權衡了花的短暫絢爛和名貴花瓶的持久價值,最終:“……好吧。那我還是當花瓶吧!”
說完,她低頭專心喝湯,彷彿剛才討論的不是關乎自身定義的嚴肅話題,而只是決定晚餐要不要多加一勺辣油般隨意。
而就在江心影繼續喝湯時,城市的另一端,一場精心策劃的“參觀”正在陳瀚的家中進行。
喬薇順利踏入了這個她“期待已久”的空間。陳瀚起初還有些刻意維持的距離感,但在她恰到好處的驚歎和恭維下,那份男人的虛榮和展示欲逐漸佔了上風。他點頭默許了她想看看書房的請求。
書房門推開,喬薇走進去,目光迅速掃過。寬敞的面積,佔據一整面牆的定製書櫃,寬大的實木書桌,以及那面向著小區園林景緻的落地窗……一股強烈的、似曾相識的佈局感撲面而來。
她腳步頓了頓,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這佈局……感覺好眼熟啊!好像……嗯,有點像那個貓貓姐姐影片裡的書房?”
陳瀚靠在門框上,聞言,臉色幾不可察地沉了沉。他盯著書房裡那些熟悉又刺眼的陳設——這曾經是他按照她的偏好和習慣,花費不菲精心打造的空間。如今,卻成了沈斯辰那一個贗品的原型,甚至被一個外人拿來比較。
一股混合著惱怒和恥辱的澀意湧上喉嚨。他扯了扯嘴角,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和一種急於切割的撇清:“眼熟?呵,那間不過是照著這裡的樣子,模仿出來的贗品罷了。”
喬薇心裡勐地一跳,瞬間串聯起了許多資訊,但臉上卻露出更加困惑和不解的神情,轉身看向陳瀚,語氣輕柔,帶著點替他不平的意味:“陳機長,您怎麼能這麼說呢?模仿您的家,那應該是很欣賞您的品味才對呀。”
陳瀚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胸腔裡那股鬱氣更盛。他能怎麼說?說那是我老婆,她搬去別人那裡,連書房都要復刻一個?他只能煩躁地揮了下手,像是要揮開這些不愉快的聯想,語氣生硬地催促:“看完了就出來吧!沒什麼特別的,也就這樣。”
喬薇卻不肯輕易罷休。她轉過身,臉上重新掛上那種混合了仰慕與欣賞的笑容,目光真誠地掃過書房每一處細節,由衷讚歎:“什麼叫也就這樣?陳機長,您太謙虛了!您這書房,不誇張地說,格局、用料、還有這視野,跟我在一些大明星的家裡看到的,都有得比呢!特別有格調!”她的恭維精準地撓在了陳瀚的癢處。他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沒接話。
喬薇趁熱打鐵,狀似隨意地提出下一步請求,眼神裡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對了,陳機長,其他幾間房間,我能不能也稍微看一眼?就看看格局和裝修風格,我真的特別喜歡您家的這種質感!”
然而,陳瀚的神經卻在這一刻驟然繃緊。書房可以看,因為這裡某種程度上是他的展示區,但主臥,尤其是那個現在空置的、曾經屬於江心影的房間……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用比剛才更堅決的語氣拒絕:“今天太晚了,下回吧!” 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做出了送客的姿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你先回去,路上小心。”
喬薇敏銳地察覺到了陳瀚瞬間的防備和抗拒,知道今晚的探索只能到此為止。
“好吧,”她順從地點點頭,臉上露出些許遺憾,但依舊保持著完美的儀態,“那……說好了,下回哦!今天謝謝陳機長了,讓我大開眼界。”
她乖巧地跟著陳瀚離開了書房,走向玄關。陳瀚將她送到門口,態度恢復了慣常的、帶著距離感的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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