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醒來時，陳瀚的航班早已巡航在萬米高空。

上午，楊阿姨特意帶著涵涵去蛋糕店，挑選了一個連小寶寶也能安心享用的生日蛋糕。回到家，一場專為江老師準備的小小生日慶祝便開始了。涵涵興奮得小臉通紅，站在蛋糕前，字正腔圓、節奏準確地唱起了《生日快樂歌》，甚至還配上了自己編的舞蹈動作，小手小腳比劃著，萌態十足。

江心影看著女兒認真的模樣，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這份由楊阿姨悉心教導帶來的驚喜，讓她心中充滿感激。她當即包了一個豐厚的紅包塞給楊阿姨，真誠地道謝：“楊阿姨，辛苦您了，把涵涵教得這麼好。”

午後，待涵涵安然入睡，家中復歸於寧靜。江心影踱回書房，目光落在書桌那把煥然一新的鍵盤上。粉白交織的鍵帽，尤其是那隻探出半個身子的Charmmy Kitty，在透過窗戶的斜陽下顯得格外軟萌可愛。她越看越喜歡，忍不住拿起手機，找好角度，為這份別緻的生日禮物拍了一張照片，隨手發到了朋友圈。

一如她既往的風格，沒有配任何文字，只讓影象本身說話。然而，陳瀚的評論很快為這張照片做出了明確的註解。他在下方留言道：「生日快樂，我最愛的寶貝。」

這條評論，像一枚精準投放的座標，瞬間為這張沉默的照片注入了所有的甜蜜含義，也構築起一個完美丈夫的公眾形象。

是的，沈斯辰也看見了。

螢幕的冷光映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原來是今天。”他望著那排刺眼的甜美鍵帽和那條更刺眼的深情留言，低聲自語，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細小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來，驅使著他點開電子行程表，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檢索，努力回想並確認自己是否曾在某個週四，於某個特定的地點遇見過她。

巧了。記錄顯示，某個週四晚上，他確實在一位客戶家中與她有過短暫的交集。地點明確，時間也大致對得上。

一個念頭迅速在他腦中成形、固化——今晚，正是再度拜訪那位客戶的好時機。

即使客戶本人無暇接待，他也可以在客戶家樓下耐心地等一等。

等她下課。

沈斯辰如願拜訪了張家，如願地在瀰漫著茶香的客廳裡，看見江心影再次從張家大女兒的書房走出來。這次，張家準備的紅包封套似乎格外精緻，他聽見江心影帶著驚喜的輕唿：“好可愛啊！”

張太太笑著回應，語氣親切：“是個肥嘟嘟的小金魚圖案。” 接著，她又掏出兩張票券，“我聽說老師您喜歡這位歌手，剛好我這裡有兩張公關票，送您，祝您生日快樂。”

江心影顯然有些意外，聲音裡帶著真實的感謝：“啊！真是謝謝您，張琳這孩子也真是的，我只是隨口一提，她還放在心上了！”

“她是真的很喜歡老師！”張太太笑道，目光在江心影臉上停留片刻，帶著恰到好處的試探與恭維，“老師您要30了吧？我這裡有幾套不錯的保養品，也送您試試？”

江心影聞言，唇角彎起無奈的弧度，語氣卻輕鬆：“張琳媽媽您別開玩笑了，我這都42了！”

“怎麼可能？您看上去，真不像啊！”張太太的驚訝半真半假。

“我就當您是客套話了啊！”江心影笑著接過這份善意，聲音裡帶著熟稔的社交辭令。

她們一邊說著，一邊從書房外的走廊往玄關方向移動。然後，就在轉身的瞬間，江心影的目光掠過客廳，看見了那個坐在沙發上，姿態從容，正帶笑望著自己的沈斯辰。

江心影腳步頓了一下，旋即揚起一抹得體的淺笑，朝沈斯辰的方向輕輕頷首：“暉恩爸爸，真巧。”

沈斯辰自沙發上從容起身，姿態謙和卻自帶不容忽視的氣場：“江老師好。”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彷彿只是尋常寒暄。

一旁的張太太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驚訝與探尋。張先生笑著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熟稔的打趣：“沒想到吧？沈總的公子也是江老師的學生呢！”

“哎喲，那沈總您可真是太有眼光了！”張太太立刻接過話茬，像是找到了絕佳的共鳴點，開始不遺餘力地將江心影裡裡外外、從上到下誇讚了一遍，言辭懇切，熱情洋溢。

江心影被這連珠炮似的誇獎弄得有些招架不住，白皙的面頰微微泛紅，連忙擺手：“張琳媽媽，您太誇張了！我哪有您說的那麼好。”

沈斯辰的目光掠過她臉上那抹難得的、因窘迫而生的淺淡紅暈，唇角微微地牽動了一下，隨即介面，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張太太說的都是實話。只是很可惜，我們暉恩跟江老師緣分淺，江老師時間太緊，已經不教我們暉恩了。”

“哎，誰說不是呢！”張太太立刻感同身受地嘆息，“我們家妹妹也還在排隊，巴巴地等著老師哪天能空出時段呢！張琳好幾個同學家長也都在四處打聽江老師，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江心影無奈地笑了笑，聲音溫和卻堅定：“大家真的別給我壓力了，實在是排不出時間了，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啊。”

“理解理解，老師您太辛苦了。”張太太這才恍然意識到時間，連忙道，“老師您快回去休息吧！真是不好意思，每次下課後還拉著您說這麼多話，耽誤您這麼久。”

“沒事的，您太客氣了。”江心影微笑著回應。

幾乎是同時，沈斯辰也轉向張先生，從容告辭：“張總，時間不早，我也該告辭了。”

“我送送您。”張先生熱情地起身。

於是，江心影與沈斯辰一同走向玄關，空間彷彿瞬間被無形地隔開，自成一方天地。

沈斯辰心頭掠過一絲恍惚。玄關暖光下，她低頭繫鞋帶的頸項彎出纖細弧度，髮絲間若有若無的真我香氣與他的古龍水氣息在狹小空間裡短暫交纏。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張家大門，電梯下行時並肩立在鏡面門前，身影被拉長又重疊——這畫面竟讓他生出一種荒誕的錯覺，彷彿他們是相約同行的伴侶，正要一同踏入這城市的夜色裡。

夜風微涼，江心影踏著輕快的步子往地鐵方向走去，呢子大衣的衣襬劃出利落的弧度。沈斯辰很自然地跟在她身側，側目看她被夜風吹拂的髮絲：“老師今天精神挺好。”

“那當然啊，”江心影彎起眼睛，語調是難得的輕快，“今天只上三小時的課。”

沈斯辰順勢接話，語氣誠懇：“那老師可願意幫我個忙？我們風投最近在看幾個線上教育專案，都涉及高階數學思維訓練領域。團隊評估了很久，始終缺乏一個像您這樣兼具頂尖教學實踐和真實使用者視角的權威人士把關。”他稍作停頓，觀察她的反應，“能否請您喝杯東西，簡單聊聊？絕不會讓您白忙，諮詢費按您課時費的雙倍計算，而且，”他看了眼腕錶，笑容得體，“就從現在開始計費，如何？”

隨著沈斯辰的敘述，江心影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在人行道旁停住。她轉過身，澄澈的目光帶著一絲探究落在他臉上：“您剛才說，您是做什麼的來著？”

“風投。”沈斯辰言簡意賅。

“噢，”江心影眼底忽然掠過一絲真實的好奇，“這個詞倒是常聽說，但具體是做什麼的？”她微微偏頭，神情像極了課堂上提出疑問的好學生。

沈斯辰知道，他得逞了。他壓下唇角的笑意，語氣愈發溫和耐心：“外邊冷，我們不如先找個暖和的地方坐下來，我慢慢跟您解釋？”夜風適時捲過，他側身不著痕跡地替她擋了擋。

江心影猶豫了片刻，終究抵不過那份被勾起的好奇，輕輕點了點頭。

沈斯辰熟稔地引著她走向不遠處一家裝潢極具設計感、看起來頗為高檔的專業咖啡店。然而，江心影卻在明亮的店門前蹙起了眉。

“怎麼了？”沈斯辰敏銳地停下腳步。

“其實，”她有些不好意思，聲音輕了些，“我不喝咖啡。這種專門店……可能沒有我想喝的東西。”

沈斯辰眼底掠過真實的訝異：“這年頭還有不喝咖啡的人？”話出口才覺失禮，輕咳一聲掩飾。

“沒關係，”江心影立刻表示理解，像是為了避免麻煩，“深夜選擇本來就不多，就這裡吧。”

沈斯辰卻看著她微蹙的眉頭，心念一轉：“或者，去上回那間酒吧行不行？”他記得那晚她捧著果汁玩手遊的側影。

江心影微微一怔，沒有立刻回應。

沈斯辰又自然地補充道，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老闆跟我抱怨過幾次，說江老師您最近沒去光顧，他家的客流都明顯減少了。”

江心影抬眼看他，眸中神色微妙。

“就當是去幫老闆增加點業績？”沈斯辰微笑著，給出了一個讓她難以拒絕的理由。

靜默在兩人之間流淌了數秒，最終，江心影輕輕頷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