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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二十四章:11月20日Ⅱ
酒吧離他們所在的位置大約半站地鐵的距離,兩人默契地選擇了步行。沈斯辰看著身側步履輕快的江心影,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上週末那個疲憊不堪、答非所問的她。與那時被耗盡的脆弱感截然不同,此刻她神采奕奕,眉眼間帶著鬆弛的愉悅,這種鮮活的模樣對他而言很是新鮮。
路過一間飾品店時,江心影的目光瞬間被吸引,腳步不自覺地放緩,視線流連在那些晶瑩閃爍的陳列品上。她顯然很想進去逛逛,但目光瞥向身旁的沈斯辰,猶豫了一下,似乎怕耽誤他的時間,最終沒有停下。
沈斯辰將她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適時開口,語氣溫和而周到:“剛剛才知道,老師您今天生日。張太太都精心準備了禮物,我這兒卻什麼都沒準備,實在有些失禮。”他側身示意那家小店,“您進去看看吧,這點閒暇時光,就當做是我一份小小的生日心意。”
江心影眼睛倏地亮了,唇角彎起明朗的弧度:“這份禮物我很喜歡,那我就收下啦!”
店內空間不大,卻琳琅滿目。沈斯辰站在稍遠的位置,看著江心影目標明確地略過戒指、手環、項鍊區,徑直走向陳列耳飾的牆面。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撥動著一排排耳墜,神情專注。
等待的間隙,沈斯辰靠在牆邊,目光落在她微側的身影上,腦中開始無聲地覆盤與整合關於她的資訊碎片:生日是11月20日、42歲、不喝咖啡、偏愛果汁、雙手不佩戴任何飾品、有耳洞、週末連續高強度用腦後記性會顯著下降、週四晚上固定出現在張家授課、而週五……目前看來似乎沒有排課。
像拼圖一樣,每一片資訊的歸位,都讓眼前的形象更為清晰具體。
江心影最終挑選了好幾對耳環,其中一對星星形狀的,她當場就直接戴上,並對著鏡子微微偏頭,端詳著耳畔搖曳的點點星芒,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隨即拿出手機,巧妙地找了個角度自拍了一張。然後,她轉過身,眼眸裡還殘留著拍照時的光彩,笑眯眯地望向他,帶著一種分享的喜悅尋求認同:“這個,真的很漂亮,對吧?”
燈光下,那對精緻的星星在她耳垂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閃爍著細碎的光芒。沈斯辰的目光從她含笑的眉眼,落到那點搖曳的星輝上,停頓了片刻。
“嗯,”他頷首,聲音比平時更溫和幾分,“很漂亮。”
到酒吧時已經臨近晚上十點半,江心影找了個安靜的卡座坐下,姿態利落,顯然是想速戰速決。她倒不是自己急著回家,更多是不願過多佔用沈斯辰的時間。
她快速點了一杯鮮榨橙汁,沈斯辰則要了一杯蘇打水。然後江心影便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神情專注地切入正題:“暉恩爸爸,您能先告訴我,風投到底是做什麼的嗎?”
沈斯辰沒有立即回答,他看著她,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認真:“江老師,在開始之前,或許我們可以先完成一個必要的步驟。”他稍作停頓,語氣鄭重了幾分,“我有名字的。正式認識一下,我叫沈斯辰。”
江心影顯然沒料到這個突如其來的“正式認識”,微微一怔,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節奏回應:“呃……您好,我叫江心影。”說完才意識到這自我介紹多麼像小學生初次見面,耳根微微發熱。
沈斯辰看著她那難得一見的、帶著點懵然的侷促,終於忍不住低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低沉的笑聲在爵士樂的背景音裡顯得格外清晰:“很高興正式認識您,江老師。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聊風投了。”
他用一種更隨意的姿態靠在椅背上,試圖化解這個話題固有的嚴肅感。“如果用最直白的話來說,風投就是專門尋找有巨大潛力的初創公司,投資它們,賭它們未來能長成參天大樹,賺取百倍千倍的回報。”
看到江心影專注傾聽的神情,他繼續用更形象的比喻解釋:“您可以把它想象成種一片未來果園。我們風投機構,就像是手裡有很多資金,想投資一片未來果園的人。但我們不想自己從播種開始,那樣太慢。我們整天就在市場上尋找那些已經破土而出、看起來品種特別好、園丁特別用心的‘小樹苗’——也就是初創公司。”
他留意著她的反應,確保她能跟上。
“比如,我們發現了一棵特別的小樹苗——假設江老師您開發了一套革命性的數學教學法,想做成線上平臺。我們看到它的潛力,就會找您談:我們給您一筆資金,讓您請團隊、做推廣、快速發展。作為交換,我們獲得您公司的一部分所有權,也就是股份。”
“我們的目的,不是長期經營這家公司收點小利,而是等它長成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要麼被更大的公司收購,要麼上市發行股票時,我們當初投入的資金可能已經增值了幾百倍。這時我們賣出股份,獲得巨大回報,然後再去尋找下一棵有潛力的樹苗。”
他頓了頓,總結道:“所以本質上,這是一份高風險、高回報的工作。我們投資十家公司,可能七八家都會失敗,但只要有一兩家成功,就足以覆蓋所有損失並獲得超額利潤。我們賭的,不是公司現在賺不賺錢,而是它未來有沒有可能改變一個行業。”
說完,他溫和地看向她:“不知道這樣解釋,是否讓您對風投是做什麼的,有了一個比較清晰的概念?”
江心影聽完,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她看著眼前氣定神閒的沈斯辰,心裡忍不住想:這種動輒就可能血本無歸的事情都敢做,這得是多強大的心臟?果然有錢人的世界和風險承受能力,都跟普通人不在一個維度上。
她收斂心神,將話題拉回正事:“我大概明白了。那麼,您剛才希望我幫什麼忙呢?”
沈斯辰聽出了她語氣裡的分寸感,從善如流地切換回專業姿態,並用儘可能直白的語言解釋:“是這樣的,我們最近正在評估幾個‘線上教育’專案,具體來說,就是打算投資一些做‘數學思維訓練’的網站或者APP。但我的團隊裡都是做金融、看資料的,我們只能從報表和市場規模來判斷這生意理論上能不能賺錢。可這個產品到底好不好用,教學方法先不先進,對孩子到底有沒有效果——這些最核心的問題,我們其實是外行,看不透。”
他的目光真誠地落在江心影身上:“所以,我需要一個像您這樣的頂級專業人士,從‘一線教師’和‘資深專家’的角度,幫我們看看這幾個專案。比如:它們的課程設計科不科學?是真能啟發思維,還是隻是題目花哨?使用者體驗流不流暢?一個真正的老師或學生用起來,會覺得方便還是想吐槽?和市面上其他的產品相比,它到底有沒有真正的、別人模仿不了的優勢?”
“簡單說,”沈斯辰總結道,“您就來當我們的‘照妖鏡’和‘試金石’。您說好,我們投資的信心就大了;您覺得有問題,我們就得重新掂量掂量。您的判斷,對我們至關重要。”
恰在此時,服務生將他們點的飲品送了上來。江心影伸手去接那杯橙汁,沈斯辰卻敏銳地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甚至帶動著杯壁漾開細小的漣漪。
她垂下眼,用力吸了幾口冰涼的果汁,像是在汲取某種力量。再次抬起頭時,那雙平日裡理性從容的眼睛裡,竟蒙上了一層水汽,帶著一種近乎可憐兮兮的無助。
“我……我辦不到。”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沈斯辰的意料。
“孩子成績沒上來,我心裡就已經滿滿負罪感了,覺得是自己沒教好,耽誤了人家。”她語速加快,聲音裡帶著真實的惶恐,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您這……您這是白花花的銀子啊!動輒可能就是幾百萬、上千萬的投資,要是因為我的幾句話……投錯了方向,賠了錢……我、我怎麼……怎麼能承擔得起這個後果啊?”
她的話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推諉或拿喬,只有最質樸、最真實的壓力與惶恐。這份過於沉重的責任感,像一塊巨石,在她尚未真正接觸之前,就已將她壓得喘不過氣。
天知道,沈斯辰剛才那番邏輯清晰、前景誘人的說辭,根本都是信手拈來的即興發揮。哪裡有什麼亟待評估的線上教育專案?那不過是他為了能名正言順地佔據她生日最後幾個小時,而隨口編織的、一個聽起來無比正當的藉口罷了。
他預想過她可能會因報酬而動心,或因興趣而答應,甚至可能因謹慎而拒絕。卻唯獨沒有料到,會意外地觸碰到這樣一顆——因害怕自己的判斷會影響他人而揹負巨大心理壓力,純粹得近乎固執的、善良的心。
他看著她因巨大的、想象中的責任而微微發抖的手,和那雙盛滿了無措與真誠的眼睛,一時之間,竟忘了唿吸。
在沈斯辰的世界裡,他很少遇到江心影這樣的反應。
他的職場充斥著精於計算的精英——每個人都在權衡風險與回報,用機率和槓桿思考問題。當他丟擲商業計劃時,對方要麼野心勃勃地想要說服他,要麼謹慎地討價還價,卻從沒有人因為“怕他虧錢”而顫抖著拒絕。
這種純粹的、不摻任何利益考量的善良,對他來說既陌生又珍貴。
當然,他也見過膽小的投資者。但那種膽小是出於對損失的恐懼,是利己的;而江心影的“膽小”,卻是出於對他人的責任感,是利他的。
這讓他想起自己剛入行時帶過的一個實習生。那孩子看到公司可能投資一個瀕臨破產的企業時,也曾這樣急切地阻攔:“沈總,我們不能這樣,那家企業裡還有幾百個員工要養家啊!”
後來呢?
後來那實習生三個月就被辭退了。
而那個企業,在被收購拆解後,確實讓幾百個員工失去了工作,但也讓基金賺了八千多萬。
沈斯辰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那個實習生了。直到此刻,看著江心影顫抖的手指,那個年輕人焦急的面容突然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原來這世上真的還有人,會把別人的錢、別人的命運,看得比自己的利益更重。而這種人在他的世界裡,早就絕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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