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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第二十章:為什麼不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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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影聽他自嘲“高階賭徒”,眉頭都沒動一下,語氣平淡地接了下去:“賭徒就賭徒,還什麼高階不高階的。”

她頓了頓,邏輯非常自然地推進到了下一個現實問題,目光直視著沈斯辰,帶著純粹的探討意味:“萬一哪天你賭輸了,就破產了?”

沈斯辰被她這直擊要害的問題問得微微一頓,隨即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沒生氣,反而覺得有趣——她關心的不是他職業的光環或風險背後的刺激,而是最實際的生存問題:你會不會沒錢?會不會倒下?

“破產?”沈斯辰重複這個詞,笑了笑,沒有立刻否認,而是順著她的思路,用她能理解的白話解釋道:“理論上,有可能。比如我連著很多次都看走眼,投的專案全虧了,管理基金的金主們虧了很多錢,他們不再信任我,撤走資金,我的公司就接不到新資金,舊的基金也到期清算,虧得厲害,付完各種費用和賠償後,公司可能就經營不下去了,我個人也可能揹負債務或者資產大幅縮水。”

他描述得很客觀,沒有粉飾風險。

江心影微微偏頭,眼神裡帶著一種純粹的、求解般的好奇,看著他,清晰地問:“那你為什麼非得做這份工作呢?你覺得自己永遠能賭贏?”

這不是質疑,更像是江心影在試圖理解一個她看來明顯非最優的決策模型。在她那套務實的、追求確定性和可控性的生存法則裡,長期從事一件“可能輸光”的事情,並且將其作為安身立命的根本,是需要一個極其強大且經得起推敲的理由的。

沈斯辰迎著她清澈探究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這個問題,很多圈外人問過,但通常帶著敬畏、羨慕或不理解。而江心影問出來,卻像在分析一道複雜的數學題,要求他給出她認可的證明步驟。

他忽然覺得,這才是真正需要“說人話”,並且是更深層“人話”的時刻。

他鬆開了攬著她的手臂,坐直了一些,目光投向虛空,似乎在整理思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不是覺得自己永遠能贏。沒有人能永遠贏。巴菲特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至於為什麼非得做這個……”他頓了頓,轉過頭,重新看向她,眼神裡褪去了平日商人的精明算計,流露出一種更原始、也更真實的東西,“因為它……足夠難,也足夠有意思。”

他試圖用她能理解的比喻:“就像你解數學題,尤其是那種看起來幾乎無解、需要開闢新思路的難題。解出來的那一刻,不僅僅是得到答案的滿足,更是對自己智力邊界的一次突破和確認。”

“風投,在某種程度上,就是解這種關於未來和可能性的難題。”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得的、屬於熱愛者的光芒,“我們需要從海量的資訊、團隊、技術、市場趨勢中,找出那些看似微弱、但可能燎原的星火,然後下注,陪著它一起成長,看著它從一份計劃書,變成改變人們生活、甚至改變某個行業面貌的真實存在。”

“這個過程,”沈斯辰看向江心影,目光灼灼,“充滿了不確定性,需要極高的判斷力、抗壓能力和……一點敢於冒險的野心。贏的時候,帶來的不僅僅是金錢回報,還有一種……親手參與創造未來的成就感。這種成就感,和解出一道超級難題,或者看到學生因為你而豁然開朗,有點類似。”

他最後總結,語氣坦誠:“當然,錢很重要,是衡量成功和維持生活的標尺。但僅僅為了錢,不足以讓我一直待在這個牌桌上。吸引我的,是這場遊戲本身的複雜、挑戰,以及……贏的時候,那種無與倫比的快感。”

他看著她,像是在等待她的評估。在他這番解釋裡,風投不再僅僅是拿別人的錢賭博,而是一場融合了智力、判斷力、勇氣和創造慾望的複雜遊戲。他承認風險,但也坦陳了高風險背後的、超越金錢的吸引力。

江心影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等他說完,她眨了眨眼,片刻後,她點了點頭,表示理解。然後,她用她那特有的、能將一切拉回最樸素現實的語調,平靜地給出了她的最終評語:“哦,懂了。你就是喜歡賭,而且賭得比較大。”

“沈斯辰,”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平靜無波,“我雖然教機率,但我不信機率。” 這是她的核心哲學之一,數學是工具,是描述世界的語言,但她從不將自身的安危寄託於任何機率事件。

“你最好別破產,”她看著他,眼神清凌凌的,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一個基於自身利益和性格的必然選擇,“你破產了,我不養你。而且,我應該會……”

“別說了。”

沈斯辰幾乎是本能地、動作快過思維地,抬手捂住了她的嘴。掌心傳來她唇瓣溫軟的觸感,和她因詫異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他不想聽,不敢聽她後面的話。他忽然無比恐懼,害怕從她嘴裡聽到更決絕、更將他徹底排除在未來之外的句子。

這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慣於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在她冷靜到近乎無情的邏輯推演面前,竟然感到了清晰的恐懼——恐懼她真的會如她所說,一旦他失去價值,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江心影被他捂住嘴,沒有掙扎,只是用那雙清澈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和緊繃。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看,你明明也害怕這個結果。

幾秒後,沈斯辰緩緩鬆開了手,江心影立刻開口:“你看,你也害怕。那你為什麼不轉行?”

既然預見到了最壞的可能,並且對此感到恐懼,那麼,按照理性人的選擇,規避風險、轉換賽道,才是最優解。為什麼還要繼續?

沈斯辰被她問得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剛才那些關於“挑戰”、“成就感”、“參與創造未來”的解釋,在此刻這個直指生存恐懼和情感依賴的問題面前,似乎都顯得蒼白而無力。

是啊,他也害怕。害怕失去現在的一切,更害怕失去她。

但恰恰是這份恐懼,以及恐懼背後所代表的、她對他而言已經不可或缺的重要性,像兩條相反的繩索,將他牢牢綁在了現在的道路上。

轉行?離開這個他浸淫多年、如魚得水的領域,去做一份更安穩但可能平庸的工作?那意味著放棄他絕大部分的社會能量、財富積累和那種掌控局面的快感。而失去這些,他靠什麼來吸引她,靠什麼來守護她,又憑什麼讓她留在他身邊?

這是一個悖論。他繼續從事高風險的風投,是為了維持能匹配她、吸引她、守護她的實力與地位;而這高風險的職業本身,又構成了可能失去她的最大威脅。

進退維谷。

沈斯辰最終,沒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被看穿的狼狽,有無法辯解的無奈,有深植於心的恐懼,更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他伸出手,重新將她攬進懷裡,這一次,力道大得近乎要將她嵌進自己的身體。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汲取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乾淨的氣息。

“我不會破產的。”他在她耳邊,用近乎發誓般的低沉聲音說道,不知道是在說服她,還是在說服自己,“我不會……讓那種情況發生。”

他沒有回答“為什麼不轉行”,因為答案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必須贏,必須一直贏下去。為了守住這個懷裡的人,他不能輸,也輸不起。

江心影被他緊緊抱著,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應。她只是安靜地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裡有些急促的心跳,感受著他手臂傳來的、微微顫抖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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