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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第十九章:高階賭徒
週四,又到了江心影雷打不動的沉浸式備課日。清晨,臥室裡光線朦朧,正是好眠時分。
沈斯辰已經收拾妥當,一身筆挺西裝,卻不像往常那樣悄聲離開。他坐在床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卷著江心影散在枕畔的一縷長髮,目光落在她睡得泛紅的臉頰上,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孩子氣般的抱怨:“心影,你很久沒陪我上班了。”他低聲說,指尖輕輕搔刮她的耳廓,“我每天到辦公室,就看到那張桌子,還有上面那個孤零零的拼圖外框……心情鬱悶。”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靜謐的晨間臥室裡,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刻意放大的委屈感,鑽進江心影沉沉的睡意裡。
江心影在睡夢中被擾,眉頭下意識蹙起,往被子裡縮了縮,想躲開那惱人的觸碰和聲音。可沈斯辰不依不饒,指尖流連,氣息靠近。終於,江心影被徹底吵醒。她勐地睜開眼,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睏倦和被強行打斷睡眠的怒火,瞪著眼前這張放大版的、寫滿“我好鬱悶”的俊臉。
“沈斯辰!”她的聲音因為剛醒而有些沙啞,卻充滿了清晰的怒意,“你要是打算天天早上用這種理由吵我睡覺——”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積聚最後的警告力量,然後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向他,“我明天就找房子搬出去!”
這不是撒嬌,也不是玩笑,而是基於她最核心需求——充足且不受打擾的睡眠——所發出的最後通牒。
沈斯辰被她眼中毫不作偽的怒火和那句找房子給鎮住了片刻。他當然知道睡眠對她的重要性,那幾乎是她維持高強度腦力運轉的充電樁。他只是……忍不住想招惹她,想看她為自己(哪怕是生氣)露出更多生動的表情。眼看這把火真要把房頂點著了,沈斯辰立刻見好就收。他迅速收起那副委屈表情,俯身在她氣得微微嘟起的唇上飛快地偷了一個吻,然後利落地站起身。
“我錯了。”他認錯速度一流,語氣誠懇,彷彿剛才那個煩人精不是他,“你睡,好好睡。拼圖我會每天看著,保證一片不少。”
說完,他拿起床頭櫃上的手錶戴上,轉身走向臥室門口,動作乾脆,不帶一絲留戀,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晚上,沈斯辰帶著一身明顯的酒氣和淡淡的菸草味回到家。他顯然參加了商務應酬,雖然步履還算穩,但眼神比平日朦朧了些。見到正在客廳看平板的江心影,他下意識就想湊過去抱她。
“停!”江心影在他靠近一米遠時就蹙起眉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棄,“沈斯辰,回到家第一件事是先洗澡!說了多少次了!”她吸了吸鼻子,表情更加痛苦,“而且你今天還這麼臭!煙味、酒味,還有你身上那款男香混在一起……我快吐了!”
沈斯辰被她噼頭蓋臉的嫌棄砸得愣在原地,那點微醺的酒意都散了些。他低頭聞了聞自己,確實味道混雜。看著她一臉“你敢靠近試試”的表情,他無奈地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認命地轉身走向浴室。
在這個家裡,他在洗浴用品上沒有選擇權。浴室裡擺著的,全都是江心影親自挑選或指定的品牌和香型,從沐浴露、洗髮水到鬚後水,無一例外。因為她對氣味極度敏感,只要他身上的味道有半點不合她意,她就會自動退避三舍,物理上和他保持距離。沈斯辰早已接受了這條家規,畢竟比起被她嫌棄躲開,用她喜歡的味道把自己洗乾淨,顯然是更明智的選擇。
等他洗完澡,換上乾淨的家居服,帶著一身清爽的、符合江心影審美的淡雅氣息走出來時,江心影已經放下了平板,正盤腿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過來。”她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沈斯辰從善如流地坐下,很自然地將她攬進懷裡。這次江心影沒有拒絕,反而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靠著他。
“你每天到底在做什麼?”她忽然開口問,語氣裡帶著純粹的好奇,然後補充了一句要求,“用最幼稚、最簡單的話說給我聽,不要打比方,不要繞彎子。”
沈斯辰低頭看了看她認真的側臉,想了想,用最直白的語言開始描述:“我和我的同事們,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看很多很多別人寫的計劃書。寫這些計劃書的人,他們有的想開機器人公司,有的想研究新電池,有的想做好吃的糯米,還有的想拍電影或者做衣服。我們看了他們的計劃書,覺得哪個人的想法特別好,做出來的東西以後可能很多人會買、會喜歡,能賺很多錢,我們就會從公司管理的錢裡,拿出一部分,給這個人或者他的團隊。這筆錢,就叫投資。”
“這筆錢給了他們,我們就能擁有他們公司的一部分,叫做‘股份’。他們用這筆錢去租辦公室、買機器、請員工,把東西做出來,然後賣掉賺錢。”
“等他們賺錢以後,我們手裡那部分股份就更值錢了。我們可以選擇繼續拿著,每年分一部分他們賺的錢(分紅),或者等他們的公司變得更值錢、被更多人知道的時候,把我們手裡的股份用更高的價格賣給其他也想投資的人。這樣,我們最初給出去的那筆錢,就能賺回更多的錢。公司管理更多的錢,就能給員工發工資和獎金,也有更多的錢去找新的、好的計劃書來投資。”
“簡單說,我每天就是在:看計劃、選人、給錢、等他們賺錢、然後我們賺更多錢。賺來的錢,一部分留在公司繼續投資,一部分就是我的工資和獎金,也就是我們家花的錢的主要來源。”
江心影靠在他懷裡,安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消化了一會兒,然後問:“那你投資的專案,都一定會賺錢嗎?”
“不一定。”沈斯辰回答得很坦然,“十個裡面,可能只有兩三個能真正成功賺大錢,五六個不賠不賺或者賺一點點,剩下的可能就虧掉了,給出去的錢收不回來。”
江心影抬起頭,看著他:“比如我放了一百塊進去,沒賺,那一百塊沒了。那我還會有其他的損失嗎?除了這一百塊。”
“一般來說,不會。”沈斯辰解釋道,“我們投資的時候,合同會寫得清清楚楚。最壞的情況,就是投進去的那筆錢全部虧光,但不會要投資人再額外掏錢去填窟窿。你的損失,上限就是你最初投進去的那一百塊,不會更多。”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時間也是成本。錢投進去,可能要等好幾年才能看到是賺是賠,這幾年裡,這筆錢不能拿去做別的事。而且,如果總是投虧錢的專案,別人就不願意再把錢交給我們管理了,我們公司可能就開不下去了。”
江心影聽完關於虧損上限的解釋,點了點頭,但隨即又丟擲了下一個關鍵問題,邏輯鏈條非常清晰:“那你一開始投出去的那些錢,都是從哪裡來的?都是你認識的人,把錢交給你管理嗎?”
沈斯辰笑了笑,知道她這是要把資金來源也弄清楚。他繼續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釋:“不全是認識的人。我們公司管理的錢,主要來自幾個地方。”
他扳著手指頭,一樣一樣數給她聽:“第一,最大的一部分,叫基金。就像很多人把錢存進銀行,銀行拿去放貸或投資一樣。我們公司會成立一個又一個的基金,每個基金有一個總金額的目標,比如十億人民幣。然後,我們去向各種有錢的金主募集。這些金主包括:很有錢的個人、大的企業公司、大學或者慈善機構的錢、還有政府的投資平臺等等。他們相信我們的眼光和能力,就把錢投到我們的基金裡,讓我們去幫他們找專案投資。”
“第二,我們自己公司,還有我和其他合夥人,也會把自己的錢放一部分進去,跟投。這樣,我們的利益就和那些金主們綁在一起了,賺了一起賺,虧也一起虧,他們更放心。”
“第三,如果某個專案特別好,需要很多錢,我們自己的基金不夠,或者想分散風險,我們也會去找其他和我們做同樣生意的風投公司,大家一起湊錢投,這叫聯合投資。”
“所以,”沈斯辰總結道,“我每天用的那些投資的錢,大部分不是我自己的,也不是我認識的朋友的,而是我們從那些相信專業投資的金主們那裡募集來的。我們的工作,就是用好這些錢,找到能賺錢的專案,讓金主們的錢變多,這樣他們下次才會繼續把錢給我們,甚至給更多。我們公司也能從賺到的錢裡,按約定抽一部分作為管理費和業績獎勵,這就是我們的收入。”
江心影靠在他懷裡,聽完他關於資金來源這一長串的直白版解釋,眼睛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消化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沈斯辰,用她那特有的、能將複雜事物瞬間解構成核心本質的語調,清晰地說道:“哦,我明白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然後,一字一句,說出了她的終極理解:“簡單來說,你每天就是拿別人的錢去賭博。”
沈斯辰被她這個過於直白、甚至有點粗暴的比喻給噎了一下,但還沒來得及反駁或解釋,江心影已經流暢地繼續了下去,邏輯鏈條完成閉環:“賭贏了,你和你的公司就能分到零花錢。”
“賭輸了——”
她微微歪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好奇和理直氣壯,補上了最關鍵、也最氣人的最後一環:“你就去跟那些把錢給你的人說對不起,是嗎?”
“……”
沈斯辰張了張嘴,試圖找出一個更專業、更體面、更能體現“價值發現”和“資源配置最佳化”的詞彙來替代“賭博”,也想解釋清楚“對不起”背後複雜的清算流程、風險告知條款和長期信任維護……
但為從最樸素、最外行的視角來看,她總結的……該死的精準。
高風險、高收益、結果不確定、依賴於判斷和運氣(儘管他們稱之為“專業洞察”),贏了按比例分錢,輸了本金受損、聲譽受損、需要向出資人解釋(無論用多麼專業的報告和話術,核心還是致歉與覆盤)……
沈斯辰最終,放棄瞭解釋。
他看著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充滿了無奈的認輸和被她這種“降維打擊”式的理解逗樂的縱容。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將她更緊地摟進懷裡。
“對,”他承認,聲音裡帶著笑意和一絲奇異的釋然,“江老師總結得非常到位。我就是個……拿別人錢去賭博,贏了抽成,輸了道歉的……高階賭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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