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晚，江心影坐在那裡，耳朵裡灌滿了神經形態計算、海馬體編碼效率、類腦晶片的馮·諾依曼瓶頸與功耗牆、固態電解質材料介面穩定性、超導量子位元的退相干時間……諸如此類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的詞彙組合。

她聽得雲裡霧裡，甚至開始懷疑人生。沈斯辰平時在家，要麼談具體的投資專案盈虧，要麼跟她鬥智鬥勇，要麼就是處理一些她能理解的現實事務。她完全不知道，他腦子裡竟然還裝著這麼多她聽都沒聽過的、硬核到離譜的知識。

好幾次，她都忍不住想側頭看看沈斯辰，用眼神問他：你是不是為了忽悠人，偷偷熬夜惡補了這些天書？

但沈斯辰和周深之間的對話流暢自然，引經據典，偶爾提及某個極其冷僻的學術會議或實驗室進展，都能對得上。那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和信手拈來的從容，絕不是臨時抱佛腳能裝出來的。

江心影得出一個有點顛覆她之前刻板印象的結論：這年頭的有錢人，居然是真的有腦子的！ 她還以為，像沈斯辰這樣的賭徒，主要靠的是膽大、心狠和運氣呢。沒想到，賭桌之下，竟需要如此龐大而艱深的知識體系做支撐。

這個認知讓她稍微打起了一點精神，但很快，又被那些過於專業的討論給消磨殆盡。挺無聊的。 她心想。比聽冗長的數學學術報告還無聊，至少後者她還能聽懂，還能挑刺。這個……她連挑刺的資格都沒有。

眼皮開始有點沉，她悄悄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一下，才勉強維持住清醒。扮演助理嘛，端茶倒水她還是會的。於是，每當對話稍有間隙，或者注意到周深杯中的茶水稍淺，她便會適時地、動作輕緩地執壺添茶。沈斯辰的杯子空了，她也會默默注滿。姿態標準，安靜無聲，倒是把助理這個角色的表面功夫，做得無可挑剔。

周深的目光偶爾會掠過她倒茶的手，那雙手指節纖細，皮膚白皙，動作穩定，確實不像做慣粗活的。但他更多的注意力，顯然還是集中在與沈斯辰的思維交鋒上。

飯局在一種看似融洽、實則充滿張力與智慧碰撞的氛圍中結束。沒有談任何具體的金額，沒有涉及任何合同條款，甚至連明確的意向都未曾表露。但沈斯辰和周深彼此都清楚，今晚的對話，已經為後續可能的合作，鋪下了一塊至關重要的基石。

回程的車上，庫裡南平穩地滑入夜色。沈斯辰揉了揉眉心，略顯疲憊，但眼神深處有光，顯然對今晚的進展感到滿意。他剛想開口說點什麼，旁邊的江心影已經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不再扮演那個安靜本分的助理，徹底恢復了平日的語調，甚至還帶著點剛看完一場“掛羊頭賣狗肉”表演後的不滿和困惑：“沈斯辰，”她轉頭看他，眉頭蹙著，表情是貨真價實的失望和不解，“你也沒跟人開口要錢啊？”

沈斯辰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噎了一下，失笑道：“這才第一次見面！誰第一次見面就跟人要錢的？那是搶劫，不是募資。”

“那你帶我去看什麼？”江心影更不滿了，感覺自己浪費了一晚上的時間，“你們說的那些……什麼晶片什麼量子……我全部聽不懂！一個字都聽不懂！”

她不是謙虛，是陳述事實。那些術語對她而言，就像讓一個古典文學教授去聽一場前沿粒子物理講座，隔行如隔山，且這座山是珠穆朗瑪峰級別的。

沈斯辰看著她氣鼓鼓又帶著點委屈（因為無聊且覺得自己像個傻子）的臉，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被她嫌棄地拍開也不惱。

“看不懂就對了。”他語氣帶著點無奈，又有點縱容，“讓你來，本來也不是為了讓你聽懂那些技術細節。”

“那讓我來幹嘛？真的就給你端茶倒水？”

“讓你來，”沈斯辰收斂了笑意，目光變得認真了些，“是讓你看看，我平時打交道的是什麼樣的人，我需要在一個什麼樣的層次上思考問題，建立信任。”

他頓了頓，看著她依舊不服氣的眼神，換了一種更直白的說法：“簡單說，就是讓你看看，我忽悠人……啊不，我建立信任的成本有多高。不是吃頓飯喝喝酒拍胸脯就行，得真刀真槍地，在對方最擅長的領域裡，拿出讓他認可的東西。”

江心影安靜了幾秒，消化著他的話。然後，她撇了撇嘴，總結道：“哦，所以你們有錢人之間互相認可，要先考試？考過了，才有資格談借錢？”

這個比喻雖然粗糙，但意外地精準。

沈斯辰笑了，點頭：“差不多是這個意思。而且考題是對方出的，範圍極廣，深度極深。”

江心影靠回椅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半晌，才幽幽地冒出一句：“那你這工作……也挺累的。”

她聽了一晚上天書，判斷出來了：這活兒不僅高風險，還高耗能。得一直保持頂尖的學習能力和知識更新速度，才能跟上週深這樣的人的思維節奏。

沈斯辰因為她這句帶著點不情願的體諒，心頭微微一動。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摩挲。

“所以，”他低聲說，帶著點誘哄和討賞的意味，“江老師現在知道了，我這個賭徒也不是那麼好當的。是不是……該有點安慰？”

江心影瞥了他一眼，抽回手，沒好氣地說：“下次這種考試觀摩，別叫我了。”

沈斯辰看著她彆扭的側臉，笑意更深。他知道，今晚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看到了牌桌的一部分真實面貌，或許不感興趣，但至少，她開始理解這遊戲的門檻和複雜性了。

至於她聽懂了多少技術細節？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他坐在那張桌上，並且，沒有露怯。

周深回到家時，夜已深。別墅內燈火通明，卻格外安靜。妻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腿上蓋著柔軟的羊絨毯，面前的超大液晶電視正無聲播放著影片——是貓貓姐姐那條和孩子們一起做飯的Vlog。螢幕上，臉部被AI卡通化的孩子正笨拙地捏著肉丸，女人溫柔帶笑的聲音透過高品質音響流淌出來，給空曠的客廳添了幾分溫馨的煙火氣。

妻子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眼睛盯著螢幕，語氣帶著點疲憊又羨慕的感慨：“你看看人家，多有生活情趣。下次我也要讓小寶和小貝幫我洗菜，哪怕搗亂呢，我每天自己一個人在廚房轉，太累了，沒意思。”

周深脫下外套遞給迎上來的管家，隨口應道：“不是有傭人嗎？何必自己累著。”他走到妻子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揉了揉眉心，帶著一絲應酬後的倦意，目光也隨意地投向電視螢幕。

這一看，他揉眉心的動作頓住了。

螢幕上的女人，正微微側身，將一縷滑落的長髮別到耳後，露出清晰流暢的側臉輪廓和一小段白皙的脖頸。那眉眼，那鼻樑的弧度，那抿唇時特有的、帶著點疏離又縱容的神態……

周深身體微微前傾，鏡片後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倦意一掃而空。

“這是……”他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訝。

“嗯？怎麼了？”妻子這才轉過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不同尋常的反應。

周深指著螢幕，語氣肯定，甚至帶著點難以置信：“我今天晚上見的那個沈斯辰，他帶的那個女助理，跟這人長得……不，不是像，是一模一樣！”

妻子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遙控器暫停了影片，螢幕上恰好定格在江心影一個微笑的正面特寫，明媚動人。

“省省吧你，老周！”妻子笑著揶揄道，顯然沒當真，“人家貓貓姐姐現在可是網紅，粉絲幾百萬，影片點選量嚇死人。怎麼可能跑去給一個風投老闆當小助理？還陪你吃飯？你肯定是今晚喝多了，或者看人家小姑娘漂亮，眼花了！”

“我不可能認錯！”周深的聲音斬釘截鐵，罕有地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腦海中迅速閃回今晚包廂裡的每一幀畫面：那個安靜坐在沈斯辰側後方、低眉順眼卻難掩絕色的女人；她倒茶時那截雪白的手腕和穩定的動作；沈斯辰介紹她時那輕描淡寫卻又暗藏機鋒的語氣……

最關鍵的是—— 周深在心底默默補充了一句，臉上卻依舊維持著嚴肅：我一晚上偷看了人家好幾眼，連她胸圍大概多大我都能估出來，怎麼可能認錯這張臉和這個身形？！

這話他當然不會對妻子說。但作為一位頂尖的工程師和曾經的硬科技公司掌舵人，他對細節的觀察力和記憶力是刻在骨子裡的。那種級別的美貌和獨特氣質，過目難忘。

他不再和妻子爭辯，而是立刻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機，手指快速操作了幾下，進入一個加密的商務資訊查詢系統。他沒有直接搜“貓貓姐姐”，而是先輸入了“沈斯辰”和“私人助理”這兩個關鍵詞。

系統反饋的資訊有限，只顯示沈斯辰的公開團隊裡，首席助理是顧婕，並無江心影的正式職位記錄。這更印證了他的猜測——那個“私人助理”的身份，很可能是個臨時幌子。

周深放下手機，身體向後靠進沙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眼神深邃，閃爍著算計與好奇交織的光芒。

有趣。太有趣了。

沈斯辰，這個在資本圈以冷靜犀利著稱的獵手，身邊竟然藏著這樣一位人物。沈斯辰特意帶她來見自己，是無意為之，還是……另有深意？

周深原本對今晚沈斯辰展現出的專業素養和戰略眼光已經有了初步的認可，正在權衡是否進行下一步接觸。但現在，這個突如其來的發現，為整個評估增添了一個極其誘人又充滿不確定性的變數。

他對“貓貓姐姐”這個IP本身毫無興趣，但他對 “沈斯辰如何能讓她以這種身份出現” 以及 “這個女人本身可能代表的價值或秘密” 產生了濃厚的好奇。或許，下次和沈斯辰接觸時，可以多聊聊他這位特別的助理。周深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這場本以為只是尋常技術碰撞與資本試探的棋局，似乎，多了一枚意想不到的、格外美麗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