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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第二十五章:廚神沈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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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頂層公寓裡瀰漫著一種緊繃的寂靜,與往常的寧靜截然不同。

沈斯辰獨自坐在客廳寬大的沙發上,身體深陷,指間夾著一支燃了半截卻許久未吸的煙。菸灰悄然墜落在水晶菸灰缸裡,積了小小一堆。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眉頭緊鎖,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書房門吸引——或者說,是困在了那裡。門後是江心影此刻的戰場,也是他無法踏入的禁地。

一股強烈的、近乎鈍痛的後悔,正反覆沖刷著他的理智。他怎麼會犯下如此低階的錯誤?怎麼會以為,把江心影帶到周深面前,只是展示一下自己“生活與工作的另一面”,或者滿足她那點“想看看”的好奇心?

沈斯辰煩躁地將煙按熄在菸灰缸裡,力道有些重。他盯著那一點迅速黯淡的紅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跟江心影糾纏了這麼久,看過她盛裝時的明豔逼人,也見過她晨起時的慵懶懵懂;領略過她冷靜解題時的專注銳利,也領教過她任性胡鬧時的狡黠生動。她的美,對他來說,早已不是初見時的驚鴻一瞥,而是滲透進日常每一寸肌理的空氣,是唿吸,是背景,是理所當然的存在。

他習慣了。以至於他竟然忘了,這份被他習慣了的美貌,對其他人而言,依然是具有摧毀性視覺衝擊力的武器。

週五晚上,周深的反應明明很剋制,甚至可以說是平淡。除了最初的注目,之後全程交流順暢,話題始終聚焦在硬核的技術與投資邏輯上。沈斯辰當時還暗自鬆了口氣,覺得周深果然是周深,層次不同,關注點也不同。

可今天在會議室,周深那句看似隨意卻不容拒絕的“不如也一起”,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他所有自以為是的判斷。

周深記得她。

不僅記得,還主動要求再見。

這意味著什麼?

沈斯辰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翻騰起無數陰暗的揣測。是周深單純對美好事物的欣賞和好奇?還是像他當年初見江心影時那樣,產生了某種更深的、想要探究甚至佔有的興趣?抑或是……周深察覺到了江心影身份的特殊性,看出了他們之間非比尋常的關係,以此作為一種微妙的試探或施壓?

無論哪一種可能,都讓沈斯辰感到極度不適和強烈的危機感。

他把一頭毫無自保能力(在他看來)、卻渾身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羊,親手牽到了另一頭更強大、更不可預測的勐獸視線範圍內。

沈斯辰重重地靠向沙發背,抬手覆住眼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煩躁與陰鷙。內心深處,一個更冷酷的聲音在提醒他:有些東西,一旦被看見,被關注,就再也無法簡單地藏回暗處。

他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

後悔無用。既然棋局因他一手加入的變數而變得更加複雜,那麼,他也只能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下好接下來的每一步。

門鈴聲突兀地響起,劃破了客廳裡凝滯的寂靜。

沈斯辰勐地回神,眉頭蹙得更緊。他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晚上十點。這個時間……

隨即他想起來——是郭清。劉姥姥的兒子,每週日晚上這個時間,他都會準時來接在江心影這裡上完數學課的侄女倩回家。通常,江心影會親自送孩子出來,並和郭清簡單交流幾句倩的學習情況。有時,郭清還會順便帶來劉姥姥給江心影準備的各種進口水果。

幾乎是門鈴響起的同一刻,書房的門開了。

江心影走了出來,臉上還帶著些許專注工作後的淡淡倦意,但眼神清澈。她手裡拿著倩的教材和一份簡要的進度筆記,身後跟著已經背好書包、笑容甜甜的倩。

“郭先生,晚上好。”江心影的聲音平和,帶著老師特有的清晰感,“倩今天狀態不錯,最後那道綜合題的理解比上週深了一層。”她一邊說著,一邊很自然地將筆記遞給迎上來的郭清,並側身讓倩走到門口。

沈斯辰看著她這副瞬間切換回江老師模式、專業而從容的樣子,胸口那股鬱結之氣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添複雜。她可以如此自如地處理這些外部聯絡,而他卻在這裡為她可能引發的、來自周深的關注而心緒不寧。

郭清接過筆記,連聲道謝,目光溫和地落在江心影臉上:“辛苦江老師了,週日晚上還佔用您時間。我媽總說倩能跟著您學,是她的福氣。”他說著,將手裡那個精緻的果籃遞過來,“桃子,媽說涵涵和您都愛吃。”

江心影看到水蜜桃,眼睛微微一亮,那點倦意彷彿都消散了些,嘴角彎起一個真誠的弧度:“劉姥姥總是這麼客氣,幫我謝謝她。桃子我們最喜歡了。”她接過果籃,指尖輕輕碰了碰粉嫩的桃皮,動作珍惜。

這一切發生得流暢自然,就在沈斯辰面前。他像個局外人,看著江心影與另一個男人(儘管是學生家長)進行著每週固定的、充滿信任與善意的交接。她的美麗、她的專業、她收到禮物時那瞬間鮮活的表情,都毫無遮擋地展現在郭清面前——儘管郭清的目光始終禮貌而剋制。

沈斯辰站在稍後的位置,臉上維持著基本的禮節性微笑,心裡卻像被細密的針扎過。郭清的到來和周深的潛在威脅性質不同,但一樣在提醒他:江心影的世界是獨立的、運轉良好的,有她的職業軌道和社會聯結。他可以是她生活中的重要部分,但絕非全部。而他現在最大的焦慮,恰恰是害怕有更強大的力量,試圖介入甚至改變她現有的軌道。

“涵涵看到桃子肯定要高興壞了。”江心影笑著對郭清說,然後轉頭看向沈斯辰,語氣隨意,“沈斯辰,你把桃子拿去廚房吧,小心別碰壞了。”她理所當然地吩咐他,彷彿他只是一個在場的、可供使喚的家庭成員。

沈斯辰頓了頓,上前接過那籃沉甸甸的、承載著別人家善意和江心影歡喜的桃子。指尖傳來冰涼細膩的觸感,和他心頭那股燥熱形成鮮明對比。他小心翼翼地拿著,彷彿那不是水果,而是什麼易碎的珍寶——他知道,在江心影和涵涵眼裡,這差不多就是。

郭清又寒暄了兩句,便帶著倩告辭了。江心影關上門,臉上的笑容淡去,揉了揉眉心,顯然兩天的授課讓她非常疲憊。她看了一眼沈斯辰手裡的桃子,又看了看他依舊沒什麼表情的臉,隨口問:“你晚上吃飯了嗎?”

沈斯辰看著她毫不設防的疲憊側臉,那些關於周深的事情在喉嚨裡滾了滾,最終卻嚥了回去。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吃了。”他簡短地回答,拎著桃子走向廚房。

背影顯得有些沉悶。

江心影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挑眉,覺得他今晚有點怪,但疲憊讓她懶得深究。她轉身,準備回書房繼續整理自己的東西。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沉默的距離。一個心事重重,一個渾然不覺。而那籃水蜜桃,靜靜地躺在廚房中島上,色澤誘人,卻彷彿一個無聲的註腳,標註著他們關係中那些可見與不可見的、來自外界的饋贈與壓力。

當江心影終於整理完書房裡散落的教材和草稿,揉著酸澀的眼角走出來時,客廳裡已經空無一人。沈斯辰不知去了哪裡。

江心影也沒在意,她累得腦子都木了,只想趕緊把自己收拾乾淨然後倒下。她拖著腳步走進浴室,熱水沖刷下來,帶走了部分疲憊,卻也加速了睏意的上湧。她洗得昏昏沉沉,好幾次差點站著睡著。強撐著擦乾身體,套上柔軟的睡袍走出浴室,客廳和臥室依舊不見沈斯辰的身影。

她只好認命地自己拿起吹風機,嗡嗡的暖風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長髮又多又厚,吹乾是個體力活,她手臂都酸了才勉強弄到七成幹。等這一切折騰完,牆上的時鐘指標已經快指向十二點。

身體透支到了極限,可另一個更原始的需求卻兇勐地湧了上來——餓。

江心影週末的課太密集,一整天幾乎沒怎麼吃東西。中午吃了松露蛋加烤吐司,下午和晚上連著授課,更是連水都只喝了半杯。現在,胃裡空得發慌,

她扶著牆,挪到廚房,滿懷希望地開啟巨大的雙門冰箱——裡面整齊碼放著各種高階食材,有機蔬菜、進口水果、頂級和牛、海鮮……應有盡有,但全都是需要動手加工的。

她又轉向儲藏櫃和零食抽屜——空空如也,或者只有一些需要衝泡的麥片、需要煮的意麵。沈斯辰和楊阿姨似乎從未考慮過在家裡儲備任何“拆開包裝就能直接入口”的垃圾食品或方便速食。

“天打雷噼……”江心影扶著冰冷的冰箱門,絕望地低語了一句。

最後一絲力氣被飢餓和挫敗感抽乾,她腿一軟,直接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中島冰冷的巖板,連走到沙發那邊的力氣都沒了。餓,累,還有一點點因為找不到現成食物而生的委屈,讓她鼻子微微發酸,眼眶都有點熱了。這跟她平時冷靜自持的形象相去甚遠。

她就這麼蜷在廚房冰涼的地板上,頭靠著櫃子,閉上眼睛,連思考“沈斯辰到底去哪了”或者“我該怎麼弄點吃的”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純粹的、感官上的難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十幾分鍾,玄關處傳來極其輕微的電子鎖開啟聲,然後是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沈斯辰回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個印著某家二十四小時高階超市logo的紙袋,身上還帶著夜間的微涼氣息。當他走到廚房門口,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江心影穿著單薄的睡袍,頂著凌亂的頭髮,蜷縮在光潔的地板上,臉埋在臂彎裡,一動不動,像個被遺棄的、精疲力盡的孩子。旁邊是敞開的、空空如也的零食抽屜,和依舊燈火通明、卻只陳列著生肉菜蛋的冰箱。

沈斯辰的心勐地一揪,所有關於周深的煩悶、關於未來博弈的思量,在這一瞬間被眼前畫面衝擊得蕩然無存。他快步走過去,放下袋子,在她面前蹲下。

“心影?”他伸手,試探地碰了碰她的肩膀,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和擔憂。

江心影慢慢抬起頭,臉色有些蒼白,眼神渙散,帶著濃濃的睏倦和脆弱。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扁了扁嘴,那表情介於“你怎麼才回來”和“我要餓死了”之間,可憐又有點氣人。

沈斯辰立刻明白了。他今晚心煩意亂,出去透了透氣,順便買了些東西,卻完全忘了她連續授課後的狀態和飲食問題。他竟然讓她一個人餓著肚子在這裡翻箱倒櫃,最後絕望地癱倒在地。

一股強烈的自責湧上心頭。他顧不上其他,立刻從袋子裡拿出還溫熱的食物——是他剛才在超市熟食區買的現烤鰻魚飯和一碗熱騰騰的味噌湯。

“先吃點東西。”他扶著她坐到旁邊的高腳凳上,拆開包裝,把筷子塞到她手裡,又把湯碗推到她面前。

江心影看著眼前開啟的餐盒——濃油赤醬的烤鰻魚蓋在米飯上,旁邊是一碗深色的味噌湯,熱氣蒸騰,香氣濃郁。可江心影只是看了一眼,眉頭就緊緊地蹙了起來,臉上那點剛升起的、看到食物的微弱希望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失望和委屈的神色。她本來就餓得發虛,情緒管理早就到了臨界點。

“這都是你愛吃的。”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鼻音,視線從食物移到沈斯辰臉上,眼神裡沒有什麼責怪,只有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戳破真相的直白,“你是打算買給你自己吃的吧?”

沈斯辰被她這句話和那瞬間泛紅的眼眶釘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酸又疼,自責感排山倒海般湧來。

他出去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周深的事,心底煩躁,只想隨便買點自己習慣的、能快速填飽肚子的東西。他完全、徹底地忘記了,家裡還有一個剛剛結束兩天高強度授課、粒米未進、正餓得眼冒金星、並且對食物極其挑剔的女人!

江心影是挑食的,甚至是嬌氣的。她的味蕾和腸胃都被她自己精心呵護著,有明確的喜好和禁區。即使餓成這個樣子,身體的本能依然在抗拒不符合她偏好的食物。

她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哭出來。只是那點剛被扶起來的力量似乎又被抽空了。她放下根本沒碰過的筷子,從高腳凳上滑下來,沒再看沈斯辰,也沒再看那兩份讓她更覺難受的食物,拖著彷彿有千斤重的身體,腳步虛浮地、沉默地走回了臥室。

房門沒有關嚴,虛掩著。

沈斯辰僵立在廚房中央,看著桌上那份完全買錯的、已經逐漸失去熱氣的鰻魚飯,又看看臥室的方向,耳邊似乎還回響著她那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指控。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髮,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如此強烈的厭棄感。他自詡精明,算無遺策,記得她所有生活細節,甚至能利用這些細節去打動她、呵護她。可偏偏在最基本、最需要他記得的時候,他滿腦子都是外面的博弈和潛在的威脅,把她最實際的、當下的需求忘得一乾二淨。

“等我十分鐘!”他丟下這句話。

接著沈斯辰的動作快得幾乎帶風。燒水,同時另一個小鍋融化高湯塊。水沸下面,湯沸調味。另起一個小平底鍋,熱油,煎蛋。面將熟時投入洗淨的青菜汆燙。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罕見的、摒除了一切雜念的專注。不過七八分鐘,一碗湯色清亮、麵條分明、臥著煎蛋和碧綠青菜的清湯掛麵,就做好了。

他扶起已經餓得沒力氣的江心影、將她抱到餐廳,把碗和筷子放到她面前:“先吃這個,墊一下。你喜歡的蝦餃和粥我已經點了,在路上,到了再吃。”

這一次,食物的選擇對了——清淡、溫熱、簡單,是她能接受的東西。

江心影看著眼前這碗冒著熱氣的、無比樸素卻在此刻顯得無比順眼的麵條,又抬眼看了看沈斯辰額頭細微的汗珠和緊緊盯著她的眼神,那點委屈和失望,才稍微被食物的熱氣沖淡了一些。

她沒說話,低下頭,小口地、安靜地開始吃麵。

沈斯辰就坐在床邊,看著她吃,直到那碗麵下去大半,她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點血色,緊繃的肩膀也微微放鬆,他才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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