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二部 第一章:可以不去
週一晚上,書房門緊閉。
沈斯辰在裡頭開視訊會議,低沉的嗓音透過厚重的隔音門板,只剩下一片模煳的嗡嗡聲。江心影赤著腳,悄無聲息地摸到門邊,耳朵幾乎要貼上木質門板。
她眉頭微蹙,認真地聽著——什麼都聽不清。
這書房的隔音當初是沈斯辰特意交代過的,用的都是頂級材料,為的就是讓她週末上課時能有個絕對安靜的環境,不被外面的任何動靜打擾。現在好了,隔音太好,她什麼都聽不見。
就在她不死心,幾乎要把耳朵嵌進門縫裡時,衣角被人輕輕拽了拽。
江心影低頭。
涵涵不知什麼時候從兒童房熘出來了,穿著印滿小草莓的睡衣,仰著小臉,眼睛圓熘熘地看著她,奶聲奶氣地問:“媽媽做什麼?”
江心影嚇得一激靈,趕緊蹲下來,一把捂住涵涵的嘴,做賊似的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噓——媽媽在做賊。”
涵涵被捂著嘴,大眼睛眨了眨,非但不怕,反而興奮起來,等江心影手一鬆,立刻學著她的樣子,還拍著小手:“媽媽做賊!媽媽做賊!”
清脆的童音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響亮。
幾乎在同一瞬間,面前的書房門“咔噠”一聲被拉開了。
沈斯辰站在門口,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一手還握著門把手,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在蹲在地上的一大一小之間掃了個來回。
江心影反應極快,一把抱起涵涵,轉身就往主臥方向走,腳步快得幾乎要飛起來。
“媽媽跑!”涵涵在她懷裡咯咯笑。
沈斯辰看著那兩道迅速消失在主臥門後的身影,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視訊會議另一端還在等他回應,他收回目光,關上門,坐回書桌前,語氣恢復如常:“抱歉,剛才有點家事。我們繼續。”
等忙完出來,已經快十一點。
沈斯辰推開主臥的門。房間裡只開了床頭一盞小夜燈,光線昏黃柔和。江心影已經換上了睡袍,靠坐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硬殼的數學教材在翻——與其說在看,不如說在裝模作樣。
聽見動靜,江心影抬眼看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沈斯辰走到床邊坐下,先開口:“週四上午,跟我去個地方。”
江心影翻書頁的手指一頓:“去哪?”
“一家合成生物公司的實驗室,在張江。內部演示,看他們最新的工程化微生物培養。”
江心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上午?為什麼是上午?我起不來。”
沈斯辰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我起不來”的樣子,有些好笑,但語氣沒松:“起不來也得去。周深指定要你到場。”
“周深?”江心影眨了下眼,剛才那點睏倦和抗拒瞬間消散,眼神亮了起來,帶著點好奇和玩味,“哦?”
她這個反應——不是緊張,不是排斥,而是帶著點“事情變得有趣了”的探究——讓沈斯辰心裡莫名地、非常不痛快。
他盯著她:“你剛才趴在書房門口幹什麼?”
話題轉得突兀。
江心影合上書,坦然道:“我聽聽你開什麼會啊。”
“聽出什麼了?”
“什麼都沒聽出來。”她撇撇嘴,有點不滿,“隔音做得也太好了。”
沈斯辰看著她這副“我就是想聽,但沒聽到,所以我很理直氣壯”的樣子,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力道不輕不重:“下次想聽,直接進來。別在外面鬼鬼祟祟的,還教壞涵涵。”
江心影拍開他的手,揉了揉臉,又把話題繞回去:“周深為什麼要我去?我又不懂那些細菌培養。”
“他說,”沈斯辰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年輕人多見識見識前沿科技,沒壞處。”
“年輕人?”江心影重複這個詞,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所以,”她看向沈斯辰,眼神清澈,直接問出了核心問題,“我需要做什麼?像上次那樣,當個安靜的花瓶?”
“跟著就行。多看,少說。如果有人跟你搭話,簡單回應,不清楚的就說這個要問沈總。”他把自己的身份推了出來,作為她的擋箭牌和資訊邊界。
江心影點點頭,表示明白。這規則簡單,她能做到。
“穿什麼?”她又問,還是那個務實的問題。
“舒適、方便走動、不要太隨意。”沈斯辰想了想,“實驗室有無菌要求,可能會套白大褂。”
“懂了。”江心影應下,拿起手機開始購物,意思很明顯——正事談完,她要開始熱情消費了。
沈斯辰卻沒動。他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在暖黃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安靜帶笑的樣子,心裡那股因為周深點名而生的煩躁,又隱隱冒頭。
他忽然俯身,靠近她。
江心影察覺到陰影籠罩,抬起眼。
“江心影,”沈斯辰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審視的銳利,“週四,不管周深說什麼,問什麼,或者……表現出任何額外的興趣,你記得,你是我帶去的。”這句話的潛臺詞,清晰得近乎直白:你是我的。無論周深有什麼意圖,記住你的立場和歸屬。
江心影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隱晦警告的臉,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困惑。她不太理解沈斯辰這股突如其來的緊繃感和……所有權宣示?
“哦。”她應了一聲,表示聽到了,然後很自然地、帶著點“這有什麼好糾結”的語氣,提出了那個在她看來最直截了當的選項:“你擔心的話,我可以不去啊。”
沈斯辰被她這句輕飄飄的“可以不去”噎得唿吸一滯。
他擔心,他當然擔心!擔心周深的意圖,擔心她這渾然天成的吸引力在不經意間引發更大的覬覦,擔心事情失控……但不去?這根本就不是一個選項!
周深已經開了口,這就是一張明牌。如果臨時反悔,不僅會讓之前的鋪墊和展示付諸東流,更會徹底得罪這位技術帝王,斷送掉整個合作的可能,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煩。
江心影這句話,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一下子剖開了他所有複雜情緒下最核心的矛盾:他既害怕她涉險,又需要她作為籌碼(或者說,變數)留在牌桌上。
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寫滿“這問題很好解決”的眼睛,沈斯辰胸口那股鬱氣翻騰得更厲害了。她不是故意將他的軍,她是真的認為,如果“擔心”是阻礙,那麼“不去”就是最直接的解決方案。她跳過了所有博弈、權衡和隱忍,直指最簡單的結果。
這種極致務實的蠢,有時候真是讓人恨得牙癢癢,又……無可奈何。
他盯著她,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句:“……你必須去。”
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近乎認命的煩躁。
江心影被他的語氣和眼神弄得愣了一下。她察覺到沈斯辰的情緒不太對勁,比剛才更加……緊繃?甚至有點生氣?她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微微偏頭,眼神裡帶上了一點真實的困惑和探究,輕聲反問:“……為什麼?”
既然擔心,為什麼還必須去?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沈斯辰看著她那副純然不解、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樣子,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他該怎麼跟她解釋這其中的彎彎繞繞?解釋成年世界裡的進退維谷、面子博弈、潛在風險的評估與不得不做的妥協?
跟一個凡事只求最短路徑、目標導向的“AI”解釋這些,就像試圖向一條魚描述陸地上的風景。
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抬手,有些用力地揉了揉她的頭髮,把她本就因為睡前而鬆散的長髮揉得更亂。
“沒有為什麼。”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決斷,“週四上午,準時起床,跟我走。記住我跟你說的規則。”
他避開了她的問題,用指令覆蓋了疑問。
江心影頂著一頭亂髮,看著他站起身,走向浴室,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比剛才多了幾分僵硬。
她坐在床上,摸了摸自己被揉亂的頭髮,又看了看緊閉的浴室門,眉頭輕輕蹙起。
沈斯辰……好像在生氣?
而且,是因為她提出的那個“可以不去”的解決方案?
這邏輯,她有點跟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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