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清晨，日光透過頂層公寓的落地窗，給室內蒙上一層清透的亮白。江心影站在衣帽間裡，對著穿衣鏡，仔細整理著身上的裝束。

上身是一件白色雪紡襯衫，經典的小翻領透出幾分端正的書卷氣，布料輕薄如霧，袖口是微喇的短袖設計，隨著她的動作輕柔飄拂。下身搭配一條黑色高腰A字短裙，裙襬線條利落，正面一排小巧的金屬紐扣增添了幾分學院感的精緻。黑白配色乾淨清爽，整體造型乖巧、文靜，甚至帶著點學生氣的內斂，與她平時或慵懶或華貴的風格截然不同，卻奇妙地貼合助理這個身份應有的低調與得體。

她沒有再戴那支價值連城的髮簪，只別了一枚簡單的珍珠髮卡將碎髮攏在耳後。妝面也是近乎裸妝的淡雅，只強調了皮膚的潔淨和眉眼間的清秀。

沈斯辰站在衣帽間門口看著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沒說什麼，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情緒。她今天這副打扮，幾乎完美符合他最初對私人助理的一切要求——專業、得體、不張揚。可不知為什麼，看著這樣刻意收斂起所有光芒的江心影，他心頭反而升起一種更復雜的滋味。

兩人沒再提昨天的不愉快，沉默地一同上車，駛向位於張江的源生科技實驗室。

抵達時，時間尚早。顧婕正在與實驗室的接待人員做最後的流程確認。

趁著沈斯辰去與實驗室負責人短暫寒暄的間隙，江心影腳步微挪，不動聲色地靠近了顧婕。

“顧特助，”她聲音壓得很低，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開口，眼神依舊平視著前方某個閃爍的儀器指示燈，語氣卻帶著一點極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緊繃，“你這裡……有沒有昨天那些資料的備份？”

顧婕側頭看了她一眼。江心影站得筆直，側臉線條柔和，長睫微垂，看起來安靜又乖巧，完全看不出昨天在辦公室裡那副掀桌的氣勢。

這對情侶……顧婕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一個昨晚在辦公室神色莫辨，一個今早臨陣偷偷想抱佛腳。

她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臉上依舊是職業性的平靜，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然後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側袋裡，拿出一個輕薄的平板電腦，手指快速划動幾下，然後遞到江心影面前。

“這裡。”顧婕的聲音同樣輕，將平板往江心影手邊送了送，“您可以快速瀏覽一遍。周先生大概還有十五分鐘到。”

江心影接過平板，指尖在冰涼的螢幕上滑動，目光迅速而專注地掃過那些關鍵資訊。她沒有再看顧婕，全副心神都投入到了這最後的複習中，唇瓣微微抿著，是沈斯辰熟悉的、她解題時的專注神情。

只是這次，她解題的物件，是關於微生物、基因編輯和投資邏輯的應用題。

顧婕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著周圍，實則留了一份注意力在江心影身上。她看著江心影快速而有效地吸收著資訊，心底那絲佩服又悄然浮起——這位江小姐，或許對技術本身毫無興趣，但她那頂級的大腦和極強的目標感，讓她在需要的時候，能爆發出驚人的學習與適應能力。

沈斯辰遠遠瞥見了這一幕，腳步頓了頓，沒有上前。他看到她低頭看平板的側影，那副臨時抱佛腳卻異常認真的樣子，眼底那絲複雜的情緒沉澱下來，化為一種更深沉的凝視。

他知道，他的安全鋪設或許笨拙且被她抗拒，但她並沒有真的擺爛。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履行這個承諾。

十五分鐘，很快過去。

實驗室入口處的玻璃門自動滑開，周深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而是一身質地精良的淺灰色休閒裝，鼻樑上架著那副細金絲邊眼鏡，整個人看起來更像一位來訪的頂尖學者。他的目光習慣性地先掃過整個空間，精準地捕捉到沈斯辰的位置，然後，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沈斯辰側後方——那個正在將平板無聲遞還給顧婕、重新抬起頭、瞬間恢復成安靜乖巧助理模樣的江心影身上。

周深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今天的江心影，和那天在銀座鮨見到的，又不太一樣。少了那晚燈光下驚心動魄的穠麗，多了幾分清澈的書卷氣，像是被精心擦拭過的水晶，剔透而安靜。

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含義不明的弧度，邁步走了過來。

“沈總，江助理，早。”周深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特別情緒。

牌局，正式開始了。而江心影剛剛完成最後一次彈藥檢查，抬起了頭。

周深與沈斯辰、實驗室負責人李博士進行著簡短而高效的寒暄。李博士語調沉穩，簡要介紹著今日的演示流程，並著重強調了進入核心實驗區的安全與潔淨規範：“……請務必按照規範穿戴好防護裝備，進入後請勿隨意觸碰儀器和裝置……”

這些對周深而言，如同唿吸般自然，他早年泡在實驗室的時間可能比在董事會會議室還長。他壓根沒在聽這些基礎的ABC，鏡片後的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發言的李博士身上，餘光卻如同精密的掃描器，不著痕跡地、一遍遍地描摹著站在沈斯辰側後方、認真聆聽的江心影。

她今天這副打扮，確實乖巧得不像話。雪紡襯衫的領口一絲不苟，短裙長度恰到好處，連站姿都透著一種刻意收斂的規矩。可偏偏是這份刻意，讓她整個人透出一種易碎又純淨的質感，像博物館玻璃罩裡精心擺放的瓷器，與周圍冰冷硬朗的金屬儀器和管線形成鮮明對比。

周深的目光掠過她低垂的長睫，小巧的下巴，以及因為專注聽講而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心裡那點探究的興味又濃了幾分。

沈斯辰將周深的走神盡收眼底，胸腔裡那股不悅如同緩慢加熱的油，滋啦作響。他面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與李博士交談著，腳下卻挪動了半步，恰好將江心影的身形更多地遮擋在自己側後方。這是個細微的、近乎本能的防禦姿態。

江心影倒是沒注意到兩個男人之間無聲的角力。她確實在認真聽李博士講話——不是對內容多感興趣，而是因為她第一次進入這種看起來就很高科技、規矩森嚴的地方，她得搞清楚這裡的遊戲規則，避免因為無知而犯錯或鬧笑話。這是她目標導向的本能：進入新環境，先摸清邊界。

初步寒暄結束，一行人由工作人員引導，前往更衣準備區。潔淨明亮的走廊裡迴盪著輕微的腳步聲和空調系統低沉的嗡鳴。

準備區內，整排的無塵白大褂、鞋套、頭套、護目鏡、手套等防護裝備整齊擺放。周深動作流暢自然，三兩下就利落地穿戴整齊，連白大褂的扣子都扣得一絲不苟，瞬間從休閒學者切換為嚴謹的科研人員形象。

穿戴完畢，他並未立刻走向入口，而是腳步一轉，極其自然地走到了正在略顯笨拙地試圖套上鞋套的江心影身邊。

“江助理，需要幫忙嗎？”周深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紳士風度，聽不出任何狎暱，彷彿只是同事間舉手之勞。

江心影正跟那滑熘熘的鞋套較勁，聞言抬起頭，看到周深已經穿戴整齊站在面前，臉上瞬間飛起一抹窘迫的紅暈。她不是害羞，而是覺得在這種專業場合，自己連基本的防護裝備都穿不好，還被投資方大佬抓個正著，實在有點丟臉。

“對不起啊！還要麻煩您幫忙。”她小聲道歉，語氣裡是真實的尷尬，下意識地想把腳往後縮。

“沒事，第一次來實驗室不熟悉很正常。”周深語氣溫和，彷彿在安撫一個緊張的學生。他極其自然地蹲下身、伸手，輕輕扶住了江心影的腳踝。

他的動作專業而快速，沒有多餘觸碰，三兩下就幫她把兩隻鞋套都妥帖地套好，鬆緊適中。然後又拿起旁邊的白大褂，展開，示意她伸手。

江心影臉更紅了，這次是混合著感激和不好意思。她順從地伸開手臂，周深幫她穿上白大褂，手指靈活地繫好頸後的繫帶，又示意她轉身，幫她整理好腰後的衣襬，最後才將同款的無紡布頭套和護目鏡遞給她。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超過一分鐘。周深做得坦然又專業，完全是一副資深前輩照顧新人的做派。

顧婕在一旁默默穿戴著自己的裝備，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但眼角餘光卻精準地捕捉著自家老闆沈斯辰的表情。

沈斯辰站在原地，已經穿戴完畢。他臉上沒有任何明顯的怒意，甚至嘴角還維持著一點禮節性的弧度，但顧婕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已經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隱隱浮現。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周深和江心影身上，但那平靜之下，彷彿是暴風雨前極度壓抑的海面，暗流洶湧。

顧婕在心裡默默給自己老闆點了個蠟，同時又忍不住驚歎周深這一手潤物細無聲的試探和……撬牆角預備動作，玩得真是高階。她相信以沈總的城府絕不會當場失態，但眼前這一幕……確實精彩得讓人屏息。

“好了。”周深退開一步，打量著穿戴整齊的江心影。寬大的白大褂罩住了她玲瓏的身段，頭套遮住了頭髮，護目鏡架在鼻樑上，只露出小半張白皙的臉和那雙此刻顯得有些懵懂的眼睛。此刻的她，更像一個誤入精密工廠的、需要被小心引導的參觀者。

“謝謝周先生。”江心影小聲說道，下意識地看向沈斯辰，眼神裡帶著點完成穿戴任務後的輕鬆，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你看我沒給你丟臉吧”的微妙神情。

沈斯辰接收到她的目光，那緊繃的下頜線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他朝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然後轉向周深和李博士，語氣平穩如常：“我們進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