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二部 第八章:小白鼠
江心影的腳步在踏入這個區域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的視線越過前面幾人的肩頭,精準地落在那幾排整齊的飼養籠架上。
籠內鋪著潔淨的墊料,一些毛茸茸的小生物正在其中活動。有的在啃食著特製的飼料塊,有的蜷縮在角落休息,還有幾隻正用前爪搭著籠壁,粉色的鼻頭輕輕翕動,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外來者。
江心影忍住了衝上前的衝動,只是腳步不自覺地放得更緩,眼睛卻死死地盯住了離她最近的一隻。
白色的皮毛,粉色的耳朵和尾巴,紅色的眼睛——竟然真的就是老鼠的樣子!跟她想象中……幾乎一模一樣!
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當然就是一般老鼠的樣子,難道還會特別畸形、長出翅膀或者發光不成?可當抽象的詞彙和遙遠的描述,突然被眼前這具體、鮮活、甚至有些過於平常的小生命所印證時,一種奇特的、近乎塵埃落定的感覺,悄然漫過心頭。
當年,她第一次聽他說起要進實驗室,給老鼠打針的時候,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不適。老鼠!多麼骯髒、可怕、令人頭皮發麻的生物!
結果被他隔著螢幕毫不客氣地教訓了一頓:「很乾淨的好不?跟你想象的路邊下水道那些不是一回事。從小在無菌環境裡養大,吃的喝的住的都比很多人講究。」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一種叫做實驗動物的存在,它們與老鼠這個統稱之間,隔著人類精心構築的潔淨壁壘與倫理邊界。
後來……有一次兩個人吵架了。嚴格來說,是她惹他生氣了。具體為了什麼早已忘記,只記得他語氣硬邦邦的,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臨下線前,他丟下一句:「我等等要給小白鼠注射,毒性很強。我要是一個手抖,劑量算錯,或者它反應劇烈掙扎一下……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語氣半是警告,半是某種幼稚的賭氣,甚至可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想要她擔心或服軟的試探。
江心影當時是什麼反應?好像也沒太當真,只覺得這人怎麼這麼幼稚,用這種話來嚇唬人。可那句話,連同那時複雜微妙的情緒,卻奇異地烙印在了記憶深處。
此刻,看著籠中這些安靜、潔淨、甚至顯得有些脆弱的小生物,那句多年前帶著脾氣和毒性的話語,忽然無比清晰地迴響起來。她似乎能想象出他穿著白大褂或實驗服,戴著手套,一臉緊繃或不耐煩地拿著注射器,對準那些小東西的樣子。嚴謹,危險,帶著一種她當時無法完全理解的、屬於他那個世界的日常。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小白鼠身上,神思卻早已飄遠,沉浸在與眼前景象交織的回憶碎片裡。周圍李博士關於早期藥效篩選模型的介紹,沈斯辰與周深偶爾的低聲交流,都成了模煳的背景音。
直到袖口傳來輕微的、帶著提示意味的拉扯感。顧婕不知何時已靠近她身側,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催促:“江小姐,該走了。”
江心影倏然回神。她眨了眨眼,最後看了一眼那隻正好奇望向她的小白鼠,然後若無其事地轉開視線,朝著顧婕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邁步跟上了已經準備移步前往下一個場所的人群。
江心影跟著人群脫下白大褂等防護裝備,仔細按指引放回指定回收處。走出實驗室大樓時,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了下眼。
司機已經將車停在門口。江心影腳步沒停,極其自然地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繫好安全帶。整個過程流暢得沒有半分猶豫。
接著,沈斯辰與顧婕也坐進了後座。周深帶著自己的助理走向另一輛車,臨上車前,他的目光掃過前面那輛庫裡南的副駕駛窗——江心影側臉的輪廓在深色車窗後若隱若現。
周深腳步頓了一下。這個座位安排,從表面上看,挑不出任何毛病:有專職司機,江心影年紀最輕、是個小助理,坐副駕天經地義;沈斯辰和自己的首席特助在後座,方便路上溝通或休息,也完全合理。
可是……為什麼他總覺得哪裡透著一種微妙的違和感?沈斯辰對這位江助理那種細微的維護姿態,不經意流轉的眼神,以及江心影本人那種即便穿著助理標配的襯衫短裙也壓不住的、過於扎眼的存在感……
他的直覺向來敏銳,極少出錯。難道這次,是慣性思維在作祟?或許沈斯辰只是格外欣賞這位助理的能力與樣貌,並無特殊?周深按下心頭那點疑慮,坐進了自己的車裡。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向附近一家以隱秘和茶品聞名的私人茶室。
包廂是提前預訂好的,清雅安靜。入座時,格局自然分明:周深與他的助理坐在長條茶桌的一側,沈斯辰、顧婕和江心影坐在另一側。沈斯辰與周深相對而坐,居於各自陣營的中心。顧婕坐在沈斯辰右手邊,正對周深的助理。江心影則坐在沈斯辰的左手邊,她的對面是一個空位。
侍者送來精緻的選單。江心影接過,先起身,將選單輕輕放到周深面前,微微欠身,語氣得體:“周先生,您看用點什麼茶?” 待周深點了單,她又同樣詢問了周深的助理。然後,她就拿著選單轉身走向包廂門口,低聲與候在外面的侍者交代,清晰報出各人所需的茶品和幾樣配套的精緻茶點。
周深的目光隨著她的動作微微移動,在她走回來重新落座時,狀似隨意地開口:“江助理對沈總這邊的口味,很熟悉啊。”
沈斯辰端起面前剛斟上的溫水,喝了一口,語氣平淡無波:“這是身為助理最基本的素養。” 一句話,將江心影的表現歸因於職業訓練,輕描淡寫地擋了回去。
顧婕端坐在沈斯辰身側,臉上保持著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心底卻無聲地飄過一行彈幕:「沈總您就瞎掰吧……江老師知不知道您的‘口味我不好說,但她絕對不知道我喜歡喝什麼。」
周深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侍者開始流水般送上茶具與茶點,清淡的茶香在室內瀰漫開來。沈斯辰與周深的對話,也逐漸從剛才參觀的技術細節,轉向更宏觀的產業趨勢與投資邏輯。氣氛看似鬆弛,實則每一句話都在為接下來的核心議題鋪墊。
江心影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啜著溫度剛好的茶。她眼觀鼻鼻觀心,扮演著合格的背景板,耳朵卻像最靈敏的雷達,精準捕捉著沈斯辰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語調的微妙變化。
當沈斯辰的言辭開始從行業洞察、共同願景,自然流暢地過渡到資金匯聚、戰略協同時,江心影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來了。
她低下頭,藉由喝茶的動作掩飾住眼底瞬間亮起的那簇小火花。心跳似乎快了一拍,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近乎獵人看到獵物進入射程的興奮。
對,就是這個。她上桌,忍受那些天書般的術語,扮演乖巧助理,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刻——親眼看看,沈斯辰這個高階賭徒,到底是怎麼在牌桌上,從周深這樣的對手手裡,拿到籌碼的。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了沈斯辰接下來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以及周深可能的每一個反應上。至於他們具體在談什麼數字、什麼條款,對她而言反而不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個過程,是沈斯辰如何施展他的魔法。
她甚至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能更清晰地看到沈斯辰說話時的側臉,以及周深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表情變化。
牌局,進入了最關鍵的叫價環節。而她,終於如願以償,坐到了牌桌邊最靠近沈斯辰的位置,得以近距離觀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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