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辰放下手中溫潤的白瓷茶杯，杯底與紫檀茶托接觸，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包廂內的空氣似乎也隨之沉靜了幾分。

“周先生，”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經過精確計算的清晰感，彷彿每個字都經過稱量，“源生今天的演示，印證了我們最初的判斷——李博士團隊在演算法平臺和底層菌株設計上的護城河，比紙面資料更紮實。他們真正稀缺的，不是技術想象力，而是將這種想象力轉化為可預測、可放大工業過程的系統工程能力。”

他沒有急於丟擲數字，而是先抬升了標的物的價值，並將話題引向對方最可能認可的維度：系統性。

周深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鏡片後的目光沉靜無波。

“傳統風投的做法，是押注技術突破，然後等待市場驗證。但我們這次新基金想嘗試的，是更早介入，扮演 系統性風險拆解者。”沈斯辰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專注且帶有輕微壓迫感的姿態，“比如源生的中試放大，最大的不確定性在於生化過程與工程裝置的匹配。我們可以動用基金背後的產業資源，提前引入頂尖的生化工程團隊進行聯合模擬，甚至預先對接中試工廠的產能進行壓力測試——在投入大規模生產資金之前，就把放大路徑上的主要路障摸清，並準備好繞行或剷除的方案。”

他巧妙地將風險轉化為可解決的問題，並將自己定位為解決方案的提供者，而不僅僅是資金的提供者。

周深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聽起來，沈總的基金，想做的不只是財務投資，更像是技術產業化加速器。”

“可以這麼理解。”沈斯辰坦然承認，“我們賺取的，除了資本增值，還有深度參與構建技術壁壘和產業標準所帶來的超額溢價。這要求我們投入的不僅是資金，更是頂級的產業洞察、資源嫁接能力和……耐心。”

他提到了耐心。這個詞在追求快速回報的風投圈並不常見，但卻精準地戳中了周深這類技術出身、深知硬科技研發與產業化漫長週期的人。

“那麼，”周深緩緩開口，終於觸及核心，“沈總需要多少，來驗證這套方法論？”

沈斯辰沒有立刻回答數字。他看向顧婕，顧婕立刻從隨身檔案袋中取出一份精簡的圖文摘要，並非正式募資檔案，而更像是一頁戰略藍圖示意圖，推到了周深面前。

“第一期基金，目標規模二十億。”沈斯辰語氣平穩。

“呵——”一聲極輕、卻因包廂過分安靜而顯得格外清晰的抽氣聲，從沈斯辰左手邊傳來。

江心影死死抿住嘴，瞪大了眼睛，手裡的茶杯差點沒拿穩。她下意識地看向沈斯辰，臉上瞬間閃過“完蛋了闖禍了”的慌亂——她竟然在這麼關鍵的時候沒忍住！

沈斯辰眼風都沒往她那邊掃一下，彷彿那聲抽氣只是空調出風口的雜音。

就在這時，對面的周深卻低低地笑了出來，笑聲打破了因那聲抽氣而驟然凝固的空氣。他推了推眼鏡，目光饒有興致地掠過江心影那張寫滿“我不是故意的”的臉，然後才落回沈斯辰身上。

“看來，”周深語氣帶著一絲玩味，“沈總平時在辦公室裡談的小目標，都挺鍛鍊下屬心臟的。”

這句調侃，巧妙地替江心影那聲失態打了圓場，將它從“助理不專業”扭轉為“老闆氣場太強震懾下屬”的趣談。

沈斯辰這才幾不可察地瞥了江心影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她後背微微一涼。但他順著周深的話，淡然接道：“年輕人，多見見世面是好事。”

危機被周深無意中化解，但江心影的心跳卻還沒平復。二十億……

而沈斯辰的闡述，就在這個小插曲後，繼續平穩而有力地推進了下去。

“我們計劃用其中不超過百分之三十的額度，構建一個硬科技系統性驗證組合。源生是這個組合裡的第一個標竿案例。我們自己的團隊和有限合夥人會跟投百分之十五，剩下的部分，”他目光直視周深，“希望能邀請像周先生這樣，不僅理解技術，更理解從實驗室到市場這條漫漫長路上所有溝坎的戰略級夥伴共同參與。”

他沒有說“我們需要您出錢”，而是說“邀請您參與構建”。他將周深從“出資方”提升到了“共建者”的位置。

“百分之三十，也就是六億。”周深掃了一眼示意圖，目光回到沈斯辰臉上，語氣聽不出情緒，“沈總對這個驗證組合的成功率，有多少把握？或者說，你如何向我證明，你這套系統性拆解的方法，能真正降低失敗機率，而不僅僅是聽起來更美好的故事？”

最關鍵的問題來了。這是質疑，也是機會。

沈斯辰似乎早已預料到有此一問。他沒有用空洞的承諾回答，而是給出了一個極其具體、甚至有些苛刻的提議：“我們可以設定一個里程碑對賭式撥款。”

他清晰地說道：“首期資金僅覆蓋到中試平臺搭建和關鍵傳質驗證完成。後續每一筆撥款，都與團隊達成預設的、雙方共同確認的技術與工程里程碑直接掛鉤。任何一方若判定里程碑未達成，後續資金有權暫停，並由獨立第三方技術委員會進行仲裁。”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如果源生專案最終因技術放大失敗而清算，在清算順位上，周先生您這部分資金，可以排在我們的本金之前。也就是說您這部分資金可以優先於我們基金的本金回收。”

包廂內瞬間安靜。

這已不僅僅是商業提案，更是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誠意展示。他在用自己團隊的真金白銀和對專案的信心，為周深的入場鋪上紅毯，同時也將自己逼到了必須成功的境地。

周深沉默地看著沈斯辰，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他平靜外表下的所有算計與真實意圖。

而江心影，在聽到那個優先清償條款的瞬間，看向沈斯辰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那是一種混雜著難以置信、匪夷所思，以及“這人腦子是不是壞了”的強烈質疑。她甚至下意識地指尖微動，用了極大的剋制力才忍住沒抬手去敲沈斯辰那顆看起來運轉精密的腦袋。

拿自己的錢給別人墊背？還墊得這麼理所當然、氣定神閒？在她那套絕對務實、風險規避至上的生存邏輯裡，這根本就不是商業行為，是智商掉線的瘋狂賭注！就算他對專案再有信心，可萬一呢？萬一失敗了呢？那筆優先還給周深的錢，不就等於從他沈斯辰口袋裡生生挖出去的嗎？

她緊緊抿著唇，用盡全部演技才維持住臉上助理該有的平靜，內心卻已狂風暴雨。

顧婕即使不用側目，也能感覺到身旁江心影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灼人的瞪視。她保持著完美的職業微笑，後背卻微微發僵，內心默默祈禱江老師千萬要忍住，別真的掀了這張茶桌——以這位祖宗以往的作風，不是沒可能。

良久，周深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麼。他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從沈斯辰臉上滑過，極快地掠過江心影那張寫滿強忍質疑的臉，最終又落回沈斯辰眼中。

“沈總，”他緩緩開口，身體向後，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做出了一個放鬆而開放的姿態，鏡片後的眸光深邃，彷彿已經看穿了牌桌對面的所有底牌與情緒。

“你是個……知道如何為賭局設計更精巧規則，並且敢把自己先押上去的莊家。”這句話，既是對沈斯辰膽識的認可，也像是一種默許——我看到了你的籌碼，也看到了你身邊人的反應，這局，我願意考慮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