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二部 第十章:遲早會破產
周深與沈斯辰的對話已經轉向更具體的合作框架細節,諸如技術委員會的組成原則、里程碑的具體定義顆粒度、以及潛在第三方評估機構的備選名單。兩人的語速平緩,用詞精準,彷彿在共同搭建一座邏輯嚴密的橋樑,每一塊磚石都需要反覆校準。
然而,這些聲音傳到江心影耳中,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煳而遙遠。她的身體依舊坐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視線落在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上,看似專注,實則心神早已脫離了這場高階的資本對話,墜入了自己那套基於絕對風險規避原則構建的邏輯深淵。
二十億基金的百分之三十,就是六億。這個數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大腦皮層上。
沈斯辰承諾,如果專案失敗清算,周深的資金可以優先於他們基金的本金回收。
這意味著什麼?
在江心影那套極致務實的數學模型裡,技術風險、工程風險、市場風險……哪一個是百分之百可控的?沒有。數學出身的她比誰都清楚機率的意義——在無限次重複的博弈中,再小的機率,只要不為零,就遲早會發生。而沈斯辰的職業,恰恰就是一場沒有離場按鈕、不斷重複下注的賭局。
他會不會……真的破產?她忽然感到一陣後怕的涼意,從嵴椎慢慢爬上來。
她對他到底有多少家底,其實並不清楚。她知道他年薪不菲,開好車,住頂級公寓,投資各種專案,看起來從容不迫。但從容不迫的基礎是什麼?是深厚的資本積累,還是精妙的槓桿遊戲?他的公司、他的基金,抗風險能力到底有多強?能承受多少次像這樣優先清償的豪賭?
她發現自己竟然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以前,他的財富和事業對她而言,更像是一種背景環境,一種讓她可以相對自由地選擇生活的方式,她關注的是他能給她和涵涵帶來什麼,而不是這資源本身有多深厚、結構是否穩固。
現在,當這個資源可能因為一次她親眼目睹的、在她看來極其不理智的賭注而出現窟窿時,一種遲來的、尖銳的危機感攫住了她。
不幸中的萬幸是,自己還沒嫁給他。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江心影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感到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是的,沒結婚。法律關係是清晰的。如果沈斯辰真的因為這次或未來類似的賭注而陷入財務困境,甚至破產,那麼她和涵涵的生活,至少在法律上,不會直接被他拖入深淵。她的積蓄、她的收入,都是獨立的。她可以帶著涵涵搬出去,繼續工作,養活孩子,維持一個雖然可能不再奢靡但絕對安穩的生活。
這是她為自己和女兒構建的、最底線的安全網。務實到近乎無情,卻讓她在此刻感到了些許慰藉。
可她隨即又想到沈斯辰這段時間的照顧,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往火坑裡跳?雖然這火坑是他自己精心設計並心甘情願踏進去的。
江心影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她抬起眼,看向沈斯辰。他正微微側頭,聽著周深提出的一個關於退出機制的設想,側臉線條在茶室柔和的光線下顯得冷靜而專注,彷彿談論的不是動輒數億的風險分配,而只是一盤棋的下一步落子。
這個人……明明那麼精明,怎麼會做出這種在她看來近乎白痴的決定?
紛亂的思緒像一團亂麻,糾纏著她。擔憂、不解、氣惱,還有那點冷冰冰的慶幸,全都攪在一起。
她的人生,追求的是確定性、是可控、是清晰的投入產出比。而沈斯辰此刻在做的事情,充滿了巨大的不確定性、將自身置於風險之下的豪賭,以及她無法完全理解的複雜算計。
這太刺激了。刺激得她有點心臟受不了。
江心影默默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她決定,等回去之後,一定要好好審問一下沈斯辰,關於他的資產、負債、基金結構、風險承受能力……所有她該知道卻一直沒問的事情。
就在江心影的思緒還在“破產預案”與“白痴決策”之間反覆橫跳時,茶桌對面的對話已悄然接近尾聲。
周深提出了幾個關於後續盡職調查時間點的具體建議,沈斯辰一一回應,雙方語氣平和,節奏默契。最終,周深伸出手,與沈斯辰禮節性地一握。沒有籤任何東西,甚至沒有明確的金額承諾,但空氣中那種試探與博弈的緊繃感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初步達成共識的鬆弛。
“期待沈總的詳細方案。”周深收回手,鏡片後的目光平靜。
“我們會盡快準備。”沈斯辰微微頷首。
茶室之行,就此落下帷幕。
回程的庫裡南車內,氣氛卻與來時的緊繃不同,瀰漫著一種微妙的、近乎凝固的詭異。
江心影依舊坐在副駕駛,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下頜線微微收緊,顯然心事重重,不太高興。她腦子裡還在反覆回放那個優先清償的條款,越想越覺得沈斯辰這步棋走得險之又險,連帶看他都覺著有點敗家子的影子。
沈斯辰靠在後座,閉目養神,眉宇間也籠著一層淡淡的倦色與不悅。那份不悅,或許源於談判耗費的心力,或許源於周深對江心影若有若無的關注,又或許……源於身旁這位臨時助理在關鍵時刻那聲不合時宜的抽氣,以及之後那幾乎要把他後背瞪穿的、充滿質疑的目光。他能感覺到她的情緒,那種不認同幾乎要實質化地瀰漫在車廂狹小的空間裡。
顧婕坐在沈斯辰旁邊,膝上攤開著輕薄的筆記本,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專注地整理著今日參觀與會談的要點、待辦事項以及需要跟進的技術細節。她將自己的存在感壓縮到最低,唿吸都放得輕緩,明智地將自己隔絕在這對情侶無聲的、低氣壓的對峙之外。此刻,車內空間彷彿被無形地分割開來——前排是獨自生悶氣的江老師,後座是閉目養神、氣息微冷的沈總,而她,是唯一的、努力工作的背景板。
司機更是屏氣凝神,將車開得平穩無比,恨不得連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都消音。
一路無話。
車子先駛回了公寓。江心影沒等司機下來開門,自己利落地推門下車,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大樓,連句“再見”或“我走了”都沒留給後座的人。
沈斯辰在她關上車門的瞬間睜開了眼,看著她挺直卻透著一股倔強怒意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眸色沉了沉,終究沒說什麼。
“回公司。”他重新閉上眼,對司機吩咐道。
車子再次啟動,載著沈斯辰和顧婕駛向辦公樓。下午還有堆積的公務,以及因上午外出而推遲的會議。
江心影回到家,踢掉鞋子,第一件事就是衝進浴室,開啟花灑,讓溫熱的水流沖刷掉實驗室裡沾染的、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味,也試圖衝散心頭那股煩悶與不安。洗了很久,直到皮膚都有些發皺,她才擦乾身體,換上舒適的家居服。
然後,她一頭扎進了書房。相比起那些令人頭暈眼花的生物術語和心驚肉跳的資本賭局,數學符號和機率模型顯得如此親切、清晰、可控。她需要沉浸到那些確定性的邏輯世界裡,找回自己的節奏和安全感。
書房的燈一直亮到很晚。鍵盤敲擊聲,書頁翻動聲,偶爾低聲的自言自語,構成了夜晚寧靜的主旋律。
沈斯辰晚上回來時,已經過了十一點。公寓裡很安靜,只有書房門縫下透出一線光。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幾秒,最終還是沒有擰開。他沒有打擾她,只是去廚房倒了杯水,然後獨自回了主臥。
這一夜,兩人明明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壁壘。一個在書房與數學世界為伴,梳理著自己的情緒與週末的課程;一個在主臥,或許也並未真正入睡,思緒還停留在白天的談判、周深莫測的態度,以及……她那明顯得不加掩飾的不認同。
第二天清晨,沈斯辰起身,換上西裝,打好領帶,動作輕緩地收拾好自己。離開前,他站在主臥門口,看了一眼床上那個背對著門、蜷縮在被子裡的身影,最終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說,輕輕帶上了房門,走向了又一個需要他全神貫注的工作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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