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二部 第十二章:選A選B
沈斯辰推開家門時,玄關感應燈自動亮起,暖黃的光暈驅散不了他眉宇間凝結的沉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屬於食物的清新氣味,混雜著黃瓜和洋蔥的微辛。他循著聲音走向廚房。
江心影正背對著他,站在寬敞的中島前,微微彎腰,清點著檯面上攤開的食材。幾個圓滾滾的土豆洗得乾乾淨淨,旁邊是新鮮的黃瓜、胡蘿蔔、玉米粒罐頭,還有一小盒雞蛋。她手裡拿著一顆洋蔥,正仔細地剝著外層乾枯的皮,動作輕柔,彷彿在對待什麼精細物件,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頸邊,在廚房柔和的頂燈下,整個人籠罩著一層居家的、安靜的暖意。
這與沈斯辰剛從會議室帶回來的、充斥著數字博弈與無形硝煙的緊繃感,形成了刺眼的對比。那份因周深突然擴大合作範圍、直指核心專案而生的煩躁與隱隱的失控感,在此刻看到這尋常溫馨一幕時,非但沒有被撫平,反而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開更深的波瀾。
他走到嵌入式冰箱前,拉開櫃門,動作有些重,取出冰水壺,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玻璃杯與大理石臺面接觸時,發出清脆得近乎刺耳的“嗒”聲。接著是拉開餐椅的聲音,椅腳與地板摩擦,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粗糲。
江心影被這接連的聲響擾得眉頭立刻蹙了起來。她最討厭這種不必要的噪音,尤其是在她專注做事的時候。她轉過身,手裡還捏著那顆剝了一半的洋蔥,剛要張口——卻在看清沈斯辰臉色的瞬間,所有的不滿都被堵了回去。
沈斯辰的臉色很難看。不是疲憊,而是一種壓抑著的、冰冷的沉鬱,下頜線繃得很緊,眼底帶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連喝水時喉結滾動的動作,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江心影的心,咯噔一下。
她幾乎立刻就聯想到了這幾天他們之間微妙的冷戰,想到了那天茶室裡自己那聲不合時宜的抽氣和之後無法掩飾的質疑眼神,更想到了沈斯辰為拿下週深而丟擲的那個在她看來風險極高的優先清償條款。
難道……合作真的黃了?因為自己那天表現不佳,讓周深對沈斯辰團隊的專業性產生了懷疑,進而影響了談判?
一股混合著心虛和擔憂的情緒,迅速攫住了她。畢竟,沈斯辰之前反覆強調這次會面很重要,逼她背書也是怕她出錯影響觀感。而現在他這副樣子回家……
她抿了抿唇,原本挺直的嵴背幾不可察地鬆懈下來一點點,握著洋蔥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又鬆開。她看著沈斯辰仰頭灌下一大口冰水,喉結再次滾動,側臉線條冷硬。
廚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執行聲。
江心影遲疑了幾秒,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比平時低軟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試探的討好:“怎麼了?”她問,頓了頓,觀察著他的表情,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更加謹慎,“真要破產了?因為……周深的資金不到位?”
她把最壞的猜測問了出來,心臟微微懸起。如果真是這樣,那她之前的擔憂就成了現實,而自己那天可能還成了壓垮駱駝的……至少是添亂的那根稻草。
沈斯辰握著水杯的手頓了頓,冰冷的杯壁傳來刺骨的寒意。他抬眼,看向江心影。
她站在幾步之外,燈光下,她的臉上沒有平日裡的疏離或狡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混合著忐忑和心虛的神情,甚至因為緊張,眼睫輕輕顫了顫。她好像真的在擔心,擔心因為她搞砸了,導致他破產。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沈斯辰胸中翻騰的鬱結和因周深舉動而產生的強烈戒備。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了上來——有點想笑她的傻氣,又有點因為她此刻明顯底氣不足、彷彿做錯事般的神態而感到一絲異樣的……慰藉?甚至,還有一絲惡劣的念頭悄然升起。
他放下水杯,玻璃與檯面再次發出輕響。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目光沉沉,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疲憊,任由那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無形中加重了江心影的心理壓力。
江心影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手指下意識地捻著洋蔥光滑的表皮,聲音更輕了:“……說話呀。”
沈斯辰依舊沉默著,目光像帶著實質的重量,一寸寸掠過江心影略顯不安的臉。廚房頂燈的光線在他眼底沉澱,讓那層陰翳顯得更加深不見底。他彷彿在評估,在權衡,又像是被巨大的倦意與煩悶籠罩,失去了開口的慾望。
這無聲的注視比任何斥責都更讓江心影心裡發毛。她腦子裡已經飛快地掠過無數糟糕的可能性:周深撤資、專案擱淺、基金出現缺口、甚至更嚴重的連鎖反應……而這一切,似乎都源於她那聲沒忍住的抽氣,和之後幾乎不加掩飾的不認同。
她捏著洋蔥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終於忍不住又往前蹭了一小步,聲音裡那點強裝的鎮定都快維持不住了:“到底……怎麼樣了?你倒是說啊。”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懇求的焦急。
沈斯辰終於有了動作。他微微闔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底那層冰封的鬱色似乎裂開了一道細縫,洩露出底下濃重的疲憊。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用那種低沉沙啞、彷彿熬了很久的嗓音開口:“周深……要擴大合作範圍。”
江心影一愣,緊繃的神經因為這個並非直接破產的訊息而稍微鬆弛了零點一秒,但隨即又立刻提了起來。擴大合作範圍?這聽起來……不像是壞事?可沈斯辰這副樣子……
“他要投……別的專案?”她試探著問,邏輯開始轉動,“是覺得源生那個不夠好?還是……”
“他要打包。”沈斯辰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冷意,“源生科技,北極星,還有生活美學實驗室。三個一起。而且,”他頓了頓,目光重新鎖定江心影,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他不僅要投錢,還要在這兩個新加的專案上,擁有一定的話語權。戰略參與。”
江心影徹底愣住了。
北極星?生活美學實驗室?
這兩個名字,一個是她親身參與、並藉此爆紅的虛擬教育IP;另一個,雖然名稱陌生,但結合沈斯辰最近對她貓貓姐姐賬號的運營和那些氛圍感帶貨的嘗試……她瞬間就明白了,這所謂的生活美學實驗室,恐怕就是沈斯辰以她為核心,正在暗中構建和孵化的沉浸式內容IP專案。
江心影臉上那點忐忑和心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恍然大悟的輕鬆,甚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哦——!原來不是破產,也不是合作黃了。
她幾乎是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緊繃的肩膀塌下,一直無意識捏著洋蔥的手指也鬆開了,任由那顆圓滾滾的洋蔥滾到料理臺邊緣,臉上甚至綻開了一個清晰的笑容,眼睛微微彎起,帶著一種純粹的不解和理所當然:“這不是很簡單嗎?”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亮,甚至因為放鬆而帶上了一點輕快的尾音,“不拿他的錢就行了唄!”
她歪了歪頭,彷彿在討論晚餐要不要加一道菜般隨意:“缺他這筆錢嗎?你少投一個專案,或者北極星和生活美學那邊暫時不放外部資金進來,也不會怎麼樣啊?”
在她看來,這根本就不是一個需要如此凝重對待的問題。周深想介入?那就不讓他介入。他的錢再好,如果附帶的條件讓人不舒服,那不要就是了。
她甚至覺得沈斯辰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有點小題大做。不就是個投資人想多摻和嗎?又不是天塌下來了。
沈斯辰看著她臉上那抹輕鬆到近乎沒心沒肺的笑容,聽著她輕飄飄說出的“不拿他的錢就行了唄”,胸腔裡那股因為周深精準切入而產生的憋悶和警惕,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是被澆上了一勺熱油,嗤啦一聲,燒得更旺了。
她根本不明白。不明白周深這種級別的人物主動提出戰略參與意味著什麼,不明白商業世界裡拒絕一份帶著捆綁意味的頂級橄欖枝可能引發的後續連鎖反應,更不明白……他此刻最深的煩躁,並非完全源於商業層面的博弈,而是源於一種被侵入領地的、混合著佔有慾和不確定性的危機感。
他看著她清澈見底、寫滿“這有什麼好糾結”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沈斯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疲憊的平靜。他放下水杯,聲音恢復了平日的低沉,卻沒什麼溫度:“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說完,他轉身,徑直離開了廚房,走向書房的方向,背影依舊挺直,卻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疏冷。
江心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看著他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地撇了撇嘴。
等到沈斯辰從書房處理完一些緊急郵件,又衝了個澡,帶著一身潮溼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氣回到臥室時,江心影已經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本攤開的數學教材,眼神卻有些飄忽,顯然沒看進去多少。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沈斯辰穿著深灰色的絲質睡袍,頭髮半乾,神情比在廚房時緩和了些,但眼底那層揮之不去的沉鬱依舊清晰可見。他沒看她,徑直走到自己那邊,掀開被子準備躺下。
就在他坐下,背對著她的瞬間,江心影忽然動了。
她放下手裡的書,身體像一尾靈活又帶著點決絕的魚,從自己被窩裡滑出來,幾乎是撲過去,從背後緊緊抱住了沈斯辰的腰。臉頰貼在他微溼的、帶著沐浴後清涼感的絲質睡袍上,手臂環得很用力。
沈斯辰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江心影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悶悶的,卻帶著她特有的、那種將複雜問題拆解成二進位制選項般的清晰和直接:“沈斯辰,你別自己悶著想了。”她頓了頓,彷彿在組織最精煉的語言,“現在事情不就兩條路嗎?”
“A,如他所願,讓他打包,三個專案一起投,他要在北極星和生活美學那邊有話語權。”她的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已知條件。
“B,不要他的錢了。你少投一點,不然就乾脆別投了。”
她說完,手臂又收緊了些,聲音抬高了一點,帶著理直氣壯的困惑和一點點被冷落後的不滿:“你不就是在糾結選A還是選B嗎?這有什麼好糾結的?你選不出來,但我選得出來啊!選B!選B,一切問題都沒了。你還有什麼好生氣的?莫非……你心裡其實想選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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