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你心裡其實想選A？”

沈斯辰的後背能清晰感受到她手臂環抱的力道，以及緊貼上來時身體的溫度和微微急促的唿吸。她的問題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本就紛亂的心緒中激起了更復雜的漣漪。

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啞，帶著一種剖開現實的冷冽：“……選A，源生科技的錢能立刻進來，北極星和生活美學的估值能拉高，後續融資會順利很多。周深的資源和人脈，能幫我們繞過很多坑。”他陳述著冰冷的利益，像是在說服自己，“選B……不止是少一筆錢的問題。周深這種人，被拒絕了，不會就這麼算了。他可能會在別的地方卡我們，甚至轉頭去投我們的競爭對手。源生這個專案，也可能黃。”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清醒：“江心影，這不是你解數學題，選錯一個答案只是扣分。這是賭桌，選錯了……可能會輸掉更多你想象不到的東西。”

江心影的臉頰在他背上蹭了蹭，聲音透過布料傳來，清晰又理所當然：“哦，那就選A唄！”

沈斯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他幾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眨著眼，覺得這問題簡單得可笑。

他深吸一口氣，握住了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卻沒有拉開，只是用力握了握，彷彿在汲取一點力量，然後才繼續說，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壓抑的焦躁和更深的東西：“選A？……你知道選A意味著什麼嗎？周深的手會伸進北極星，伸進生活美學。他會參與決策，會要求看核心資料，會想影響內容方向……甚至，他會更頻繁地見到你，以投資人的身份。你覺得……我能平靜地看著他藉著專案的名義，理所當然地靠近你，對你的工作指手畫腳，甚至……提出更多建議嗎？”他把最在意、也最難以啟齒的擔憂，攤開了一角。那不是純粹的商業風險，而是摻雜了私人領地意識與不安的複雜情緒。

江心影聽了，卻似乎更困惑了。她鬆開了手臂，但沒完全放開，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側過身，從旁邊探過頭來看他的側臉，眼神清澈，邏輯清晰地反駁：“首先，北極星除了是我帶火的以外，現在基本上跟我沒什麼關係了。我沒跟你公司籤任何約，他要管就管，有什麼關係？再來，生活美學……，還是那句話，我沒跟你公司籤任何約，他到底能插手什麼？我實在不懂。”

她的不理解如此坦蕩，幾乎讓沈斯辰感到一陣無力。他轉頭看向她，目光深沉：“是，你沒簽約。法律上他動不了你。但江心影……他不需要動你。他只要卡住專案資金，拖延結算，或者在資源對接上設定障礙，就能讓整個團隊停滯。他是周深，他有無數種辦法讓你自願配合，或者讓我不得不妥協。這不是法律問題，是權力遊戲。你以為他真想管專案？他要的是入場券，是名正言順介入我們生活的切口。你越覺得無所謂，他越容易得寸進尺。”

江心影聞言，非但沒有緊張，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好笑的事情，身體向後一仰，直接笑倒在了床上，長髮散在枕邊。她邊笑邊說：“我們專案有什麼資金啊？後期剪剪影片，這錢我自己都能出！”

沈斯辰看著她笑倒在床上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被她這全然不在狀態的反應氣到，但更多的是某種更深沉的、被點醒的恍然。他俯身，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將她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下，目光緊緊鎖住她帶著笑意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更慢，也更清晰：“江心影……生活美學實驗室不是隻有剪影片。場地、裝置、團隊、供應鏈整合、商業渠道拓展……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是，你自己能出錢剪影片，但後續的規模化、品牌化、商業化運作呢？你真的想一直停留在自己拍著玩的階段？你以為周深想要的是什麼？是你那個賬號？不，他要的是這個IP未來可能孵化出的所有可能性——品牌、產品線、甚至更遠的生態。他現在用戰略投資的名義進來，下一步可能就是要求股權重組、內容主導權……或者，直接把你這個核心創作者，變成他棋盤上的合作伙伴。到那時候，你還能輕鬆地說我自己出錢剪影片就行嗎？”

江心影的笑意漸漸收斂，但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不解：“我一直都是自己拍著玩啊？你那些什麼供應鏈什麼商業渠道，你賺到的、你獲取的利益，我跟你拿過半毛錢嗎？我不拍了也無所謂。有規定他投錢進來我就得營業？”

她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一下子噼開了沈斯辰連日來所有的焦慮、算計和試圖構建的防護網。

沈斯辰撐在她上方的手臂肌肉微微繃緊，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寫滿“這跟我有什麼關係”的臉，忽然低低地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聲音輕得近乎耳語：“……你不拍了也無所謂。”然後，他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自嘲和一種驟然鬆懈下來的疲憊，“對，你不拍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緩緩直起身，坐回床邊，背對著她，抬手用力抹了把臉。

“是我想岔了……”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徹底卸下重擔般的釋然，又或許是認清現實的無奈，“我一直把你當成需要被保護、被規劃的核心資產，怕別人來搶，怕別人來碰。可我忘了……你從來就不是我的資產。你是自由的。北極星也好，貓貓姐姐也好，你想做就做，不想做隨時可以停下。周深就算投再多的錢，籤再多的合同，只要你不點頭，不配合，他拿到手的，就只是一堆沒有靈魂的殼子。”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她，眼底的陰鬱和緊繃終於散去，只剩下清晰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認輸的平靜：“所以，其實選A還是選B……根本不該由我來糾結。該選的人是你，江心影。”

江心影從床上坐起來，盤著腿，看著他這副樣子，毫不客氣地給出了評價：“你腦子真差......”

沈斯辰點了點頭，坦然承認：“是，我腦子差。差在總用商人的思維去算你的賬，忘了你根本不在我的資產負債表上。”他看著她，語氣認真，帶著一絲請求，也帶著徹底交託的意味，“那江老師給個明示？選A還是選B，聽你的。”

江心影看著他，眨了眨眼，然後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彷彿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笑了好一會兒，她才抹了抹眼角，斬釘截鐵、理所當然地吐出答案：“選B啊！”

沈斯辰看著她笑靨如花的臉，心底最後那點猶豫和沉重，彷彿也被這笑聲震散了。他長長地、徹底地唿出一口氣，嘴角終於勾起了一個真實的、輕鬆的弧度。

“好，選B。”他聲音沉穩下來，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果斷，“明天我就讓顧婕擬婉拒函，就說……江老師不喜歡外人插手她的創作自由。”

他頓了頓，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促狹的笑意，補上了最後一句：“至於源生那邊，黃了就黃了，我再找別的金主。大不了……下次帶你出去騙錢的時候，你記得別抽氣就行。”

江心影的笑聲戛然而止，抓起旁邊的枕頭就砸了過去：“沈斯辰！”

沈斯辰笑著接住枕頭，順勢將她連人帶枕頭一起攬進懷裡。多日來的冷戰與隔閡，在這場直白到近乎粗暴的選擇題攻防中，悄然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