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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二十六章:11月20日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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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早已過了末班車時間。江心影拿出手機,熟練地點開叫車軟體,螢幕的微光映在她睏倦的臉上。

“等等。”沈斯辰伸手虛攔了一下,眉頭微蹙,“你一個女孩子,這麼晚獨自叫車,一點安全意識都沒有?”他的聲音裡帶著不贊同,“到時候不知道被載到哪裡去,怎麼辦?”

江心影因藥效而反應有些遲緩,她抬起頭,眼神迷茫中帶著理所當然:“不會的。我這麼多年都是這樣的,不也好好的嗎?”

沈斯辰看著她這副毫無防備的模樣,心頭莫名竄起一股火氣——這女人竟然長期把自己暴露在這種未知的危險之下。但他瞥見她眼底的倦意,到嘴邊的重話又咽了回去,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以前沒事是運氣好。今晚不行,太晚了不安全。”他頓了頓,直接做出決定,“我送你。”

江心影還想推拒,聲音軟綿綿的:“真不用麻煩……”

話才說了一半,沈斯辰一個帶著警告意味的眼神掃過來——不是憤怒,而是那種久居上位、不容反駁的凝視。江心影被他瞪得瞬間噤聲,剩下的話語自動消音在喉嚨裡。

兩人默默無語地沿著來時的路,從酒吧走回張琳家小區門口。夜風一吹,藥效似乎發作得更厲害了,江心影的腳步越來越虛浮,意識在清醒與昏沉間搖擺。

然而,當沈斯辰帶著她停在那輛S580前時,江心影混沌的大腦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驟然清醒了幾分——她認出了這輛與她犯衝的車,那些不愉快的記憶瞬間回籠。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上寫滿了顯而易見的抗拒。

“我……”她小聲囁嚅著,忽然不太想上車了。

沈斯辰想伸手把她推進車裡——這通常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但手臂剛抬起,那些關於江心影被塞進車後慘不忍睹的畫面就爭先恐後地湧入腦海。他硬生生剎住動作,懸在半空的手有些尷尬地收回,揉了揉眉心。

“你今天吃過藥了,”他試圖用理性說服她,也說服自己,聲音放得低緩,“藥效很明顯已經發作,應該會好很多。”他頓了頓,目光飛快地掃過她,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笨拙的斟酌,“而且,今天應該……也不會……”

他沒說完,但江心影瞬間聽懂了——他記得她上次的窘迫,並在隱晦地確認今天是否安全。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抬起眼,聲音因歉意而更細弱:“你……你介意我把車窗降下來一點嗎?”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視線飄向他大衣的紐扣,幾乎是硬著頭皮補充道,“你身上……有不好聞的香水味……”說完這句話,她耳根都紅透了。這種直白的指摘實在太過失禮,但對於此刻嗅覺敏感、即將要密閉空間相處的她來說,又不得不提前說明。

沈斯辰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低頭嗅了嗅自己腕間。他記下了,牢牢地記下了——以後見她,再也不噴任何香水。

“行。”他答應得乾脆利落,沒有流露出一絲被冒犯的不悅,反而接著她的話,給出了更周全的方案,“要是還覺得難受,你就直接躺下,會舒服些。”

最終,江心影還是妥協了。她小心翼翼地坐進車裡,第一時間將車窗降下一條縫隙,讓清冷的夜風湧入。隨後,她像是執行一套既定程式,熟練地將自己完全平躺在寬敞的副駕上,閉上眼睛,直接進入了“睡眠模式”,試圖以此對抗可能來襲的不適。

沈斯辰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轉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然躺平、彷彿進入待機狀態的身影,動作不自覺地放得更輕、更緩。

藥效加上江心影本人的刻意為之,她很快就睡著了。半個小時的車程,安安穩穩,只有窗外流轉的燈火在她寧靜的睡顏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到達目的地後,他沒有立刻叫醒她,目光在她沉睡的側影上停留片刻,隨即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輕輕解開安全帶,動作緩而靜,生怕驚擾了她的安眠。接著,他推開車門,繞到車輛後側,再次開啟車門,悄無聲息地坐進了駕駛座正後方的後座上。因為副駕駛座已被完全放平,江心影正躺在上面。她的頭枕位置,幾乎就抵在後排座椅的前方。沈斯辰只有坐在這個位置,他才能近距離地、毫無阻礙地看清她被夜色柔化的輪廓。

在昏暗的光線下,他凝視著沉睡的江心影。此刻她毫無防備,唿吸均勻,平日裡那份理性的疏離感被全然卸下,只剩下一種柔軟的脆弱感。這份安靜,給了他片刻僭越的勇氣。

他伸出手,極輕地撥開她額前幾縷有些凌亂的髮絲,指尖的動作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珍視。隨後,他的拇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觸感溫軟,像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為什麼這麼晚才遇見呢?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浮上心頭,帶著一絲命運的嘲弄和深深的遺憾。如果早一些,在彼此的人生軌跡尚未被如此固化之前,結局是否會不同?

緊接著,一個更矛盾、更苦澀的疑問湧現:又為什麼要讓我們遇見呢?

明知相遇在錯誤的時間,明知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是各自已成定局的家庭和責任,這場邂逅,究竟是恩賜,還是懲罰?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一點也不想叫醒她。彷彿只要她不醒,這個偷來的、靜謐的時空,就能再延長片刻。

就這樣過了約莫半個小時,沈斯辰才重新回到駕駛座。他輕輕開啟車載音響,舒緩的鋼琴曲如同流水般緩緩淌出,音量低得恰到好處,剛好能喚醒沉睡的人,卻不會顯得突兀。

江心影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很快醒了過來。她有些迷茫地揉了揉眼睛,用手臂支撐著坐起身。隨著她起身的動作,那枚原本就已鬆動的髮簪終於徹底滑落,悄無聲息地掉在座椅的皮質縫隙裡。

如墨的長髮瞬間披散下來,柔順地垂落在她的肩頭和背後,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而她本人對此毫無察覺,只是睡眼惺忪地望著窗外熟悉的小區景象,下意識地將放平的座椅調回原位。

“謝謝你送我回來,”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柔軟,聽起來有些含煳,“晚安。”

她說完,便伸手去開車門,準備下車。

沈斯辰目睹了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髮簪滑落,青絲披散。他看著她頂著一頭微亂的及腰長髮,意識似乎還未完全回籠,就這麼懵懂地、自然地同他道別。這種無意間流露的、毫無防備的慵懶與柔媚,像一顆被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一股強烈的衝動攫住了他,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他想伸手替她攏起那些不聽話的髮絲;想撿起那枚掉落的髮簪,為她重新挽起;或者……更直接地,將她拉回懷中,感受那長髮的柔軟觸感。

最終,他卻只是用力握緊了方向盤,指節因剋制而微微發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在心底,用儘可能平穩的聲線回應:“晚安,江老師。”

他目送著她帶著些許睏倦的步履走進小區大門,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裡,才緩緩鬆開緊握方向盤的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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