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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第十五章:有錢沒地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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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影握著手機,站起身,走向隔壁那間小而私密的會議室。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將外界徹底隔絕。

室內光線明亮柔和,只有一張簡潔的會議桌和幾把椅子。她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沒有任何遲疑,她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通,另一端傳來周深平穩、聽不出情緒的聲音:“您好。”

“您好,周先生,我是江心影。”她的聲音清晰,沒有任何寒暄的暖場,直奔主題,卻也保持著基本的禮節。

電話那頭似乎有幾不可察的停頓,隨即傳來周深溫和帶笑的聲音,比剛才多了一絲真實的溫度:“您好,江老師。沒想到這麼快就能直接和您通話。首先,請允許我表達一下對您在數學和教育領域見解的欽佩,還有貓貓姐姐影片裡那種獨特的氛圍感,也很吸引人。”

“謝謝。”江心影的回答簡短,沒有順勢客套,只是安靜等待對方進入正題。

周深果然話鋒一轉,語氣轉為更正式的商務口吻,但依舊保持著令人舒適的節奏:“關於投資的事情,沈總應該已經轉達了我的想法。我很好奇,那份函件裡提到的創作獨立性,是您真實的想法,還是出於其他考慮?畢竟,更多的資源和平臺,對任何內容創作者來說,都意味著更廣闊的可能性。”

江心影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會議桌上反射的頂燈光暈,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以她特有的、將複雜問題簡化為最樸素事實的方式,清晰回應:“周先生,我是一名數學老師,平時的日程很滿、很忙。您看到的那些創作,說實話,一開始都不是出自我本意。北極星那個專案,您就當我是欠了沈老闆人情,為了還人情債,幫他做了三期。結果沒想到火了。但除了那三期,之後我好像也只又幫忙直播了一次,您也一樣當做我在還人情就行。我跟沈老闆在這個專案上,並沒有任何合同,您要不要投,我都沒有意見,也不能有什麼意見。至於另一個專案,那純粹也是個意外,我無意藉由這些東西賺錢,也沒有精力去經營頻道。您如果投這個專案的話,我會有很大的壓力,您可能會希望我配合很多很多,但是我做不到,所以我希望您別丟這個錢進來。”她坦白得近乎自曝其短,將一切歸因於意外、人情債和沒精力,試圖從根本上消解對方投資的理由。

周深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其他,卻帶著一種瞭然:“江老師,您很誠實,也很……直接。不過,您可能低估了自己的價值。一個能偶然引爆三次輿論、並且持續吸引百萬級關注的IP,絕不是意外兩個字能概括的。您說自己沒有精力經營,但您隨手記錄的拼圖過程,就能帶火一個品類。這種天賦和影響力,是可遇不可求的。”

他稍作停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帶著說服的意味:“我理解您對配合的顧慮。但我說的戰略參與,並不是要干涉您的創作自由,更不是要把您綁在鏡頭前。恰恰相反,我可以提供資金和專業的團隊,去處理您認為繁瑣、耗時的所有外圍工作——運營、商務、供應鏈、渠道拓展。您只需要做您想做的內容,甚至頻率都由您決定。我的目標是讓這個IP的價值最大化,而不是消耗您。這樣,您能否重新考慮一下?”

江心影微微蹙眉。周深的話聽起來很有道理,甚至為她考慮得十分周全。但她立刻抓住了核心矛盾,直接反問:“但是您說的這些,現在已經有人在做了啊?不論是您還是沈老闆,最終目的都是要賺錢的吧?我若只做我想做的內容,您怎麼賺錢?”她的問題直白而犀利,毫不避諱商業的本質。

周深似乎並不意外,聲音沉穩,帶著坦誠:“江老師,您說對了,最終目的當然是獲得回報。但賺錢的方式有很多種。我認為,保護好您這份只做想做的內容的自由和獨特性,才是這個IP能長期值錢、甚至越來越值錢的核心。過度商業化、透支您的精力,反而是殺雞取卵。”

他語氣放緩,更具說服力:“沈總那邊自然在做,但多一個合作伙伴,意味著更多資源、更多抗風險能力,以及……更多元的發展可能性。比如,如果您未來某天對科普內容、甚至與硬科技結合的跨界內容產生興趣,我這邊就能提供最頂尖的資源和對接。這不再是簡單的賺錢,而是共同構建一個有長期生命力和社會影響力的品牌。這難道不比單純追逐短期流量更有意義嗎?”

他丟擲了一個更具吸引力的遠景,然後巧妙地迴歸到她的意願上:“當然,所有這些的前提,是您願意。我堅持和您通話,就是想親自確認,您拒絕的,究竟是被束縛的可能性,還是我周深這個人?如果是後者,我尊重。如果是前者……或許我們可以找到一種讓您感到舒適的合作模式。”

江心影沉默了幾秒。周深的邏輯清晰,條件優厚,甚至將選擇權包裝得極其尊重。她想了想,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表達:“我拒絕的當然不是您這個人。”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真實的困惑和壓力,“但為什麼呢?我無法給您任何的保證啊!”

這個問題,或許才是她最深的疑慮——她無法承諾任何商業回報,為何要接受這樣一份厚禮?

周深的笑聲再次傳來,這次溫和中帶著一絲理解:“江老師,您看,這就是您和大多數人的不同。別人會急著給我承諾,而您卻在擔心無法給我保證。”

他的語氣轉為平靜而深邃,彷彿在闡述某種投資哲學:“我不需要您保證什麼。投資,本質上就是為可能性下注。您的天賦、您的思維方式、您不經意間展現出的強大共鳴力,這些就是我認為最值得下注的可能性。至於它何時、以何種方式開花結果,我有耐心等待。當然,風險我清楚。您隨時可能停下,這個IP也可能歸於沉寂。但我願意承擔這個風險。因為在我看來,支援一個真正獨特且有價值的創造者保持其獨特性,這件事本身,就具有超越財務回報的意義。”

他將自己的動機提升到了近乎理想化的層面,然後給出了一個極其簡單、幾乎無法拒絕的提議:“所以,我的問題很簡單:如果有一種方式,能讓您繼續完全自由地創作,同時由我來承擔所有商業化運營的繁瑣和風險,並且您有權在任何時候叫停——這樣的合作,您是否願意……至少不排斥,和我一起嘗試尋找那種可能性?”

江心影被他說得有些啞口無言。對方的姿態放得如此之低,條件如此優厚,動機聽起來又如此……純粹?這反而讓她更加警惕和不解。

她忍不住丟擲了一連串更直接、甚至有些冒犯的問題,試圖刺破這過於美好的表象:“您投資都這麼隨意的?啥都不問啥也不知道就扔錢?您真做過功課了嗎?您對我的信任從哪裡來的啊?莫非您是相信沈老闆的眼光?跟著他扔錢?還是說,我這個級別的對您而言是小錢,您賠光了都不可惜?那您怎麼不乾脆把錢直接送我就好啊?雖然說我是不會拿這筆錢……”她最後那句小聲嘀咕,帶著點孩子氣的荒謬感,卻恰恰反映了她最真實的困惑——天上掉餡餅,還掉得如此有誠意,太奇怪了。

周深顯然被這一連串直白的問題逗樂了,笑聲低沉而愉悅:“江老師,您這邏輯真是一針見血。”

他收起笑意,語氣認真起來,逐一拆解她的疑問:“第一,功課當然做了。您的三次直播逐字稿、貓貓姐姐的影片資料、甚至您早期的一些教學記錄……我都仔細看過。正因為做了功課,我才確信您的價值不在常規評估框架裡。第二,信任來自觀察。您在直播和影片裡展現的邏輯、坦誠、以及對核心問題的直擊,這些無法偽裝。我相信擁有這種特質的人,其創作生命力和影響力會遠超預期。第三,這和沈總無關。我欣賞他的專業,但這件事,我投的是您江心影這個人,以及您所代表的那種難以複製的真實性。第四,”他的語氣略帶調侃,“這當然不是可以隨手扔掉的小錢。正因為不是,我才更慎重。直接送錢?”他輕笑一聲,“那是對您價值的侮辱,您也不會要。我提出的是合作,是基於對等尊重的前提。我提供資源和風險緩衝,您提供獨一無二的內容核心。即使最終財務回報不如預期,這個過程本身和由此積累的經驗、認知,對我而言也是寶貴的。所以,這不是隨意,而是基於充分分析和價值認同的……戰略性下注。現在,您可以稍微放心一點了嗎?”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有理性的分析,又有情感的認同,還將自己的位置擺得極正。

然而,江心影的眉頭卻蹙得更緊了。對方的肯定和信任,非但沒有讓她輕鬆,反而加重了她的心理負擔。她幾乎是脫口而出:“不能啊!有人要把一大筆錢壓在我身上,我怎麼會放心啊?我感覺我沒給您賺點錢都對不起您!”這是一種典型的、屬於責任者的焦慮,而非逐利者的貪婪。

周深的笑聲更加明顯,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江老師,您這個心態……真是讓我更想投了。會為投資人的錢感到壓力,這說明您有極強的責任心和價值共識,這恰恰是很多職業創作者缺乏的珍貴品質。”

他似乎下定了決心,要將這份壓力轉化為更輕的枷鎖。語氣轉為輕鬆而誠懇,提出了一個幾乎是為她量身定做的方案:“這樣好不好?我們暫時把投資、賺錢這些沉重的詞放一邊。就當是……我提供一筆創作支援基金,設立一個獨立的工作室。您不需要對業績負責,只需要按照您自己的節奏和意願進行創作。所有內容版權和決策權都完全歸屬您。工作室的運營由專業團隊負責,定期向您透明彙報,您擁有一票否決權。如果三年後,您覺得這種模式束縛了您,或者您不想繼續了,工作室可以清算關閉,剩餘資金歸還。如果這期間產生了任何收益,我們按一個非常傾斜於您的比例分配。您看,這樣是不是感覺……壓力小了一點?我只是希望為您排除干擾,讓您能更心無旁騖地做您想做的事。至於能不能賺點錢,交給時間和您的天賦,好嗎?”這個方案,幾乎解除了她所有的後顧之憂,將自由和掌控權最大限度地交給了她。

江心影握著手機,久久沒有說話。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評估著這個方案的每一個細節。誘惑是巨大的,條件也優厚得不可思議。可她骨子裡那份對不確定性和欠人情的抗拒,依舊在拉扯著她。

最終,她選擇了最保守的回應,帶著一點試圖讓對方清醒的意味:“要不您在觀察一陣子吧?說不定過一陣子您就後悔了?”

周深在電話那頭,語氣溫和但異常堅定:“江老師,觀察已經足夠了。過一陣子……”他含笑,話裡帶著一絲微妙的緊迫感,“我擔心過一陣子,您的價值會被更多人看到,到那時我的入場券就更貴了,甚至可能拿不到了。”

他巧妙地施加了一點壓力,隨即又放緩語氣,給予了最大的尊重和耐心:“我知道您需要時間考慮,也完全尊重。我不會催促您立刻決定。這份邀約長期有效。您可以隨時透過沈總,或者直接聯絡我。”

最後,他的聲音放緩,帶著真誠的祝願,也像是為這次通話畫上一個開放的句號:“在您做出決定之前,請繼續享受您的拼圖和教學。期待看到您下一個意外的創作。”

通話結束了。

會議室裡重新恢復寂靜。江心影緩緩放下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下去。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椅子上,看著桌面反射的光暈,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有些放空。

周深的提議,像一塊精心雕琢、散發著誘人光芒的玉石,擺在了她面前。她伸手就能拿到,幾乎沒有任何負擔。

可是,為什麼……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呢?

她站起身,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廊另一端,沈斯辰辦公室的門敞開著,他正背對著門口,站在落地窗前,似乎在看著外面的風景,背影挺拔,卻透著一種等待審判般的靜默。

江心影走了過去,腳步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清晰可聞。

沈斯辰沒有回頭。

江心影走到他身邊,語氣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聊完了。”

沈斯辰這才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試圖從她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讀出些什麼。他喉結微動,想問,卻又似乎不敢問。

江心影迎著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然後,輕輕地、帶著點困惑和疲憊地,吐出一句話:“沈斯辰,周深他……是不是腦子也有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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