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二部 第十四章:十拿不穩
周深坐在他那間可以俯瞰整個城市核心區的辦公室裡,指間夾著一支尚未點燃的雪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剛送到的正式信函上。
信函由沈斯辰的公司發出,措辭嚴謹客氣,格式標準,末尾蓋著公司電子印章,符合一切商務禮儀。但核心意思清晰得刺眼:感謝周先生對北極星及生活美學實驗室專案的青睞,但經過綜合評估,專案核心創作者江心影女士認為,現階段引入外部戰略投資並與投資人共享深度話語權,可能與專案“保持創作獨立性與靈活度”的初心有所衝突。因此,非常遺憾且抱歉地表示,暫不接受您提出的打包投資及戰略參與方案。至於源生科技專案,我們仍熱切期待能與您在該專案上達成合作,相關協議已備妥,隨時可與您進一步磋商。
邏輯清晰,理由得體,甚至留有餘地——單獨保留了源生科技的合作可能。
但周深看得很明白。
這封看似標準流程發出的函件,核心拒絕的理由——“創作者認為”——指向性太明確了。這絕不是沈斯辰團隊權衡利弊後的商業決策,這是江心影的意志,直接、乾脆地否決了他丟擲的、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橄欖枝。
十拿十穩……?
周深放下雪茄,靠向椅背,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深沉,嘴角卻勾起一絲近乎自嘲的弧度。
是的,他以為十拿十穩。基於理性的商業判斷:更多的資金、頂級的資源、更廣闊的平臺,對一個正在崛起的IP和其背後的操盤手而言,無疑是巨大的誘惑。沈斯辰或許會猶豫,但最終大機率會權衡利弊,接受這份捆綁。
可他漏算了一個變數——江心影本人。
那個在實驗室裡對硬核技術一臉懵懂、在茶室裡會因為鉅額數字下意識抽氣、看起來似乎很好引導的女孩,竟然如此乾脆、甚至可以說是任性地,拒絕了他。
理由僅僅是……不喜歡外人插手創作自由?
周深閉上眼。腦海中閃過江心影在直播和影片裡的形象:冷靜剖析教育焦慮的虛擬老師,面對惡評邏輯清晰、寸步不讓的博主……這些畫面逐漸凝聚成她在茶室裡,聽到優先清償條款時,那瞬間瞪圓了、寫滿“你是不是傻”的眼睛。
趨近於100%的機率,終究不是100%。
人生果然充滿了變數。而這次,讓機率從無限趨近於100%硬生生跌向0%的變數,正是那個他試圖納入棋局的數學老師。
不,這哪裡是數學老師?
周深重新睜開眼,看向螢幕上江老師直播的截圖。虛擬形象後的那個人,彷彿用那種特有的、冷靜又帶著點疏離的語氣,將一道看似無解的複雜博弈題,簡化為一個非此即彼的選項,然後毫不猶豫地劃掉了他伸出的手。
這簡直是魔術師。 用最樸素的邏輯,破解最精密的佈局。
他感到一陣罕見的憋悶,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計劃被打亂、評估出現偏差的懊惱,以及……被對方這種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方式激起更濃烈興趣的興奮。
他反覆點開江心影的影片片段。儘管螢幕上是虛擬形象,但他彷彿能透過那些冷靜犀利的言辭、精準的邏輯拆解,腦補出她本人說話時那副理所當然、甚至有點氣人的表情和語氣。
是的,就是這種語氣。大概就是她用這種語氣,對沈斯辰說了什麼,然後沈斯辰……就真的聽了,甚至不惜用正式函件婉拒他。
這個認知讓周深眼底閃過一絲銳光。沈斯辰竟然會如此尊重(或者說,順從?)她的意見,甚至不惜冒著可能得罪他、影響源生專案的風險。
周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由緩漸急。最初的錯愕與憋悶逐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清晰的決斷。
他不能接受就這樣被推開。至少,不能接受連她本人的聲音都沒聽到,就被一句“創作者認為”擋在門外。
他要親自確認,這究竟是沈斯辰借她的名義婉拒,還是她真實的意思。如果是後者……他更想親自聽聽,她會怎麼說。
周深拿起手機,幾乎沒有猶豫,撥通了沈斯辰的私人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沈斯辰平靜的聲音:“周先生。”
“沈總,”周深開門見山,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貴司的函件我收到了。關於北極星和生活美學實驗室的部分,我想……直接和江助理本人溝通一下。”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既是解釋,也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畢竟,這涉及到創作者本人的意願和未來規劃。我覺得,直接對話,比透過函件傳達,更能避免誤解。沈總應該不會介意吧?”
聽到周深的要求,他握著手機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但聲音依舊平穩:“周先生,我理解您想直接溝通的意願。不過,我需要先徵求她本人的意見。”
周深在電話那頭似乎輕笑了一聲,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沈總,我們明人不說暗話。那份函件的核心意思來自誰,你我心知肚明。我無意越過您去打擾她,只是希望有一個直接、坦誠的交流機會,確認她的真實想法,僅此而已。這對我們雙方後續是否能在源生專案上繼續順利合作,也是一個積極的訊號,不是嗎?”他將後續合作與這次通話委婉掛鉤,施加了無形的壓力。
沈斯辰沉默了兩秒,最終道:“請稍等,周先生。我稍後給您回電。”
結束通話電話,他轉身。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下午的天光,在他寬大的辦公室另一側,臨窗的位置,江心影正坐在那張專屬的拼圖桌前,微微傾身,專注地比對著兩塊顏色紋路極其相似的碎片,試圖將它們嵌入那座已經完成近半、細節愈發繁複精美的巨型樹屋拼圖中。窗外的光線勾勒出她沉靜的側影,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對他的通話內容渾然不覺。
沈斯辰走到她身邊,蹲下身,與她視線平齊,用最簡明的語言轉述:“周深來電話,想直接跟你談拒絕投資的事。他認為理由不夠有說服力,想親耳聽你說。另外,這可能也會影響源生專案的合作。”
江心影捏著拼圖碎片的手指停了下來。她抬起眼,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沈斯辰,眉頭慢慢蹙起。
“最後那句,可能會影響源生專案的合作……是什麼意思?”她聲音很平,眼神卻銳利起來,“不是說好選B了嗎?B不是不要周深的錢了嗎?”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沒什麼溫度的笑,帶著瞭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沈斯辰,你這是……捨不得孩子又想套狼啊?”
在她那套非黑即白的邏輯裡,選擇已經做出:拒絕周深對那兩個專案的投資和介入。那麼,由此可能帶來的任何連鎖反應——包括源生專案的波折——都應該是選B這個決定裡包含的、必須接受的風險成本。沈斯辰現在特意提出來,在她聽來,隱隱有動搖或反悔之意,甚至是想讓她在通話中為選B的後果負責或補救。
沈斯辰迎著她審視的目光,沒有辯解,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我只是把周深話裡的潛在意思轉達給你。他提到了後續合作,這是一種施壓,也是在試探底線。最終的決定權在你手裡,無論你怎麼跟他說,結果我都接受。” 他把選擇權徹底交還給她,同時也將自己的立場擺明——他接受她任何決定帶來的所有結果。
江心影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實性。
“你把他的號碼給我,”她語氣乾脆,帶著一種即將處理麻煩事的利落,“借我一間會議室。”
“不讓我聽?”
江心影毫不猶豫地點頭,眼神清亮,不容置疑:“對。”
沈斯辰眼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但終究沒說什麼,只是拿出手機,將周深的號碼調出,遞給她。
江心影的想法很清晰:你沈斯辰在我面前裝得好像為了我什麼都能捨棄,連源生專案的風險都願意扛,可轉頭傳達周深的話時,卻特意點出可能影響源生合作。這不就是心裡還存著念想,既不想徹底得罪周深,又希望我能顧全大局嗎?嘴上說最終決定權在我,可話裡話外還是留了餘地,盼著能有轉圜的奇蹟。
既然這樣,她乾脆把選擇權徹底拿回來。她倒要親自聽聽,周深到底想說什麼,值不值得她改變主意。而這個權衡判斷的過程,她不想讓沈斯辰參與。
“隔壁小會議室空著,隔音很好。”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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