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三部 第三章:周巧巧
周深那邊,氛圍卻與沈斯辰辦公室的緊繃焦灼截然不同。他坐在自己敞亮、極具現代科技感的辦公室裡,面前是顯示著複雜資料圖表的曲面屏。處理完幾項緊要事務後,他端起手邊溫度剛好的茶,目光落在安靜如常的手機上。
距離上次與江心影那通直接且……令人印象深刻的通話,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意料之中,他沒有等到任何回覆。這樣的結果,反而更印證了他判斷的獨特性——她未被商業話術汙染,價值核心純粹得近乎不諳世事。
他沒有催促,但這不代表他無所作為。事實上,那篇關於貓貓姐姐的負面文章剛有苗頭時,他這邊技術團隊監控輿情風險的系統就捕捉到了異常。他幾乎是同時得到了彙報。幾乎沒有猶豫,他便授意以最徹底、最底層的方式介入清理,抹去一切可能打擾到她的網路噪音。動機很複雜:既有保護看中資產聲譽的商業考量,也有一絲不願讓那些粗鄙言語玷汙她那份獨特氛圍感的…近乎潔癖的維護,更有藉此向她(或者說,向可能知曉此事的沈斯辰)無聲展示能力與善意的意圖。
現在,風波表面平息,他這邊偷偷幫的忙,對方或許永遠不知道,或許知道了也未必領情。但周深並不在意。
只是,等待的間隙,那位江老師邏輯清晰又帶著點天真莽撞的聲音,以及她影片裡那種沉靜又極具張力的畫面,偶爾會浮現在腦海。確實……很久沒遇到過這麼有意思的變數了。
心思微動,他拿起另一部私人手機,撥通了家裡的電話。接電話的是他正在讀初三的女兒,周巧巧。
“巧巧,最近數學成績怎麼樣?”周深問,語氣是慣常的溫和。
電話那頭傳來女兒清脆又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聲音:“一樣啊?”意思是穩定在接近滿分的優秀水平。
周深頓了頓,幾乎能想象女兒在電話那頭微微偏頭、覺得老爸問了句廢話的表情。他沉吟片刻,丟擲下一個問題:“那,咱考慮一下,超修高中數學?”
“為什麼?”
周深被女兒這句直白的反問噎了一下,一時竟有些語塞。
為什麼?
難道他能說,因為爸爸看中了一位非常特別的數學老師,想找個最自然、最不突兀的理由,再創造一次接觸或觀察的機會?或者說,想看看那位能讓沈斯辰那種精明商人失態、又能讓自己忍不住出手相護的江老師,在面對真正頂尖的學生時,又會展現出怎樣不同的教學光芒?
這些理由,顯然都無法對女兒直言。
周深調整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而非明顯的企圖心,追問道:“巧巧,你聽說過網上很紅的一位江老師嗎?就是那個虛擬形象講課的。”
電話那頭的周巧巧似乎對這個話題並不陌生,聲音依舊清脆直接:“知道啊!她在我們班可有名了。”隨即,她警覺起來,帶著青春期孩子特有的敏感和直率,“等等……您該不會是……給我找了這位江老師當家教吧?”
“還沒找,先問問你的意見。你覺得這個老師怎麼樣?”他試圖引導女兒進行更具體的評價,這或許能幫他更立體地理解江心影的教學特質在不同受眾眼中的差異。
周巧巧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以一種混合著困惑和挑剔的口吻說道:“雖然吧……她講的東西、邏輯推導,我仔細聽了,確實都沒有錯。但是!聽起來每一句都像在胡說八道一樣!”
周深握著電話的手指微微一頓:“……哪裡胡說八道?”這個評價,與他所觀察到的“精準比喻直擊本質”恰恰相反,卻同樣引發了他濃厚的探究欲。
“我就感覺她在胡說八道啊!”周巧巧似乎找到了宣洩口,語速快了起來,“比如她之前講斜率的時候,老扯什麼過山車爬坡、陡不陡、刺不刺激……雖然比喻得好像也沒問題,斜率的絕對值越大確實越陡,但就是聽起來很兒戲!很……不嚴肅!我們數學老師講斜率就是嚴謹的定義和公式推導,y的變化量除以x的變化量,乾淨利落。她那種講法,總讓人覺得是在玩,不是在學數學。”
周巧巧頓了頓,最後丟擲一個核心質疑,帶著屬於頂尖學生的驕傲和評判標準:“您覺得這種聽起來像在胡說八道的老師,有能力教我嗎?我需要的是能帶我觸及更深層數學結構和思想的人,不是用一堆生活比喻來哄小學生開心的網紅老師。”
周深聽著女兒一針見血的評價,非但沒有失望,眼底反而掠過一絲更深邃的瞭然。他明白了。
在周巧巧這樣天賦卓絕、早已習慣並享受抽象符號和嚴謹邏輯推演的學生看來,江心影那種將數學徹底降維到生活場景、用最樸素常識去解構複雜概念的教學方式,非但不是捷徑,反而可能是一種冗餘,甚至是一種對數學本身“神聖性”的消解。她需要的是攀登更高的山峰,而不是有人把山路修成平緩的公園步道再指給她看。
但這恰恰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了江心影能力的獨特和恐怖——她能精準地服務於絕大多數被卡在山腳或半山腰、對抽象符號望而生畏的普通學生,用他們能懂的語言,搭建起通往理解的天梯。
“巧巧,你想沒想過,她真的不知道斜率的定義是什麼嗎?能簡單直接乾淨利落的教給學生多省事?她為什麼需要說這些例子?”
電話那頭,周巧巧沉默了片刻。父親的問題像一把鑰匙,輕輕撬動了她固有評判標準的一角。她習慣了高效、精準的知識傳遞,卻很少逆向思考傳遞者選擇低效路徑的動機。
“您的意思是……”周巧巧的聲音少了些之前的絕對,多了點探究,“她是故意這麼說的?因為……有的學生聽不懂標準的定義?”
“不是‘有的學生’。”周深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像在陳述一個經過嚴謹驗證的結論,“是絕大多數。對於已經站在高處的你來說,定義就是最短路徑。但對於很多還在山腳下仰望,甚至對數學充滿畏懼的學生來說,那個簡潔的定義本身,可能就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她的那些過山車和爬坡,不是廢話,而是她親手搭建的、能讓那些人一步步走上來的橋樑。”
他頓了頓,給女兒消化這個視角的時間,然後丟擲了真正的核心提議,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性探究的意味:“所以,巧巧,我有個提議。我們不妨用一節課的時間,來做一次小小的驗證。”
“驗證?”周巧巧的注意力被抓住了。
“對。驗證你最初的判斷,也驗證我的推測。”周深的語調不急不緩,卻極具說服力,“你質疑她的專業深度,認為她的方式兒戲。而我認為,她的兒戲之下,是極為堅固和清晰的邏輯核心,並且她有能力根據學生的不同,切換完全不同的教學策略。”
他巧妙地轉化了矛盾,將這次接觸包裝成一次充滿思辨趣味的實驗:“你親自去上一節她的課。不必透露你的真實水平,就作為一個普通的學生。看看當面對一個可能不需要橋樑的學生時,她是會繼續重複那些胡說八道,還是會立刻調整,展現出讓你都意想不到的東西。”
周深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對於周巧巧這樣好奇心旺盛、享受智力挑戰的孩子來說,“驗證一個假設”、“觀察一個現象”遠比聽從爸爸安排去上課要有吸引力得多。
他最後加上了一個充滿誘惑力的砝碼:“如果她真如你所想,只是徒有其表的網紅,那你不僅證明了你的眼光,也為自己的判斷找到了實證。但如果……她確實有能力,用你從未想過的方式,讓你看到數學的另一面呢?那不就是一次有趣的、拓展認知邊界的機會嗎?無論如何,你都不會損失什麼,反而能獲得一個確切的答案。”
電話那端安靜了幾秒。周深能想象女兒微微蹙眉、認真權衡的表情。
終於,周巧巧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被挑起興趣的謹慎,和屬於她的傲氣:“……好吧。那就試一次。我倒要看看,她能有什麼意想不到的東西。”
周深的嘴角,在女兒看不見的電話這頭,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種棋手將關鍵棋子輕輕推至預定位置的、從容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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