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女兒達成共識後，周深沒有過多猶豫，調出上次通話後並未刪除的江心影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第一通，鈴聲響至自動結束通話，無人接聽。這並未出乎意料，江心影顯然不是那種手機時刻在手邊的人。周深面色平靜，幾乎在忙音結束的瞬間，再次按下了撥號鍵。執著，但不算冒犯，他知道對於專注的人而言，偶爾的未接來電需要一點重複的提示。

這次，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江心影清澈但帶著一絲被打擾的疑惑聲音：“哪位？”

周深握著手機，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饒是他心思深沉、情緒極少外露，此刻也感到一絲極淡的、近乎荒謬的意外——他的號碼，竟然沒有被存下？以他通常接觸的人來看，這幾乎是不合常理的怠慢或疏忽。但物件是江心影……似乎又變得合理起來。

“江老師您好，我是周深。”他聲音平穩溫和，聽不出絲毫被遺忘的不悅。

“啊！噢！周先生，您好。”電話那頭的江心影似乎才將聲音與人對上號，語氣裡帶上了恍然和基本的禮貌，“有什麼事嗎？”

周深沒有繞圈子，簡單說明了來意：女兒周巧巧初三，數學基礎紮實但對學科有更高追求，希望能得到江老師的指點，並委婉強調了初三這個關鍵節點的重要性。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江心影在猶豫。她並非不懂周深的地位和他對沈斯辰的重要性，從最務實的角度，她應該接下這個學生，這或許能幫沈斯辰維繫重要的合作關係。但另一方面，她自身教學日程早已飽和，精神壓力不小，再增加一個學生，尤其可能是背景特殊、要求更高的學生，對她而言是實實在在的負擔。她本能地抗拒任何可能打亂現有節奏、增加不確定性的新事務。

周深敏銳地捕捉到了這沉默中的權衡。他不能讓這次機會熘走，尤其是女兒那邊已經鬆口。於是，在江心影尚未組織好拒絕的言辭前，他再次開口，語氣更加懇切，也將需求擺得更明確：“江老師，請給我們一個機會。我女兒初三，確實是很關鍵的一年，我們都希望能為她找到最適合的引導。”

江心影抿了抿唇，試圖用現實屏障來過濾：“……我收費很高。”這句話既是事實，也是一種試探，或許能嚇退一部分並非真心求教、只是慕名或別有用心的人。

周深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那笑聲溫和，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底氣：“您覺得我沒有錢？”

江心影沒有被他的反問帶偏，反而更認真地解釋起自己的邏輯：“每個東西都有價格範圍，一根蠟燭要價一百塊誰都不會買，即使人人都付得起一百塊錢。”

她用這個比喻，既提前標示了自己可能不合理的高價碼，也隱含了一層委婉的勸退：一個理智的買家，面對要價一百塊的蠟燭，即便買得起，也該掂量一下是否值得、是否必要。她希望周深能聽懂這層言外之意——或許，另尋一根價格正常的蠟燭，對彼此都更省事。

周深聽懂了，但仍舊問道：“您收費多少？”表明他尊重她的市場規則。

然而，江心影卻再次繞開了直接報價。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先確認這樁交易是否真的必要、彼此是否契合，再談金錢。

“周先生，”她的語氣變得更為專業和冷靜，“我們先看看孩子的程度吧。試上一堂課，彼此都覺得適合，我們再談價錢，這樣對大家都負責。”她停頓了一下，開始進入她作為家教老師的評估流程，“您能告訴我孩子現在是什麼學校嗎？最近一次月考成績如何？”

她的思路清晰：瞭解學校背景和考試成績，能快速定位學生的學術水平區間，從而初步判斷教學匹配度和可能面臨的挑戰。

“好的，江老師。”他配合地報出了女兒就讀的頂尖私立初中名稱，以及她那接近滿分的、穩定到令人無話可說的數學成績。對於毫不猶豫地出賣了女兒的真實水平，他沒有絲毫心理負擔。與女兒那個隱藏實力的趣味約定，在確保江心影願意接下試課這個首要目標面前，是可以被理性權衡後暫時擱置的變數。

江心影沉默了。

頂尖私立初中，接近滿分的數學成績。這兩個資訊點組合在一起，在她腦中迅速勾勒出一個清晰的學生畫像：天賦極佳，基礎紮實，邏輯嚴密，是那種在常規教育體系裡如魚得水、甚至可能覺得課堂進度有些遲緩的頂尖學生。

幾秒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清晰的困惑和一絲職業性的審慎：“這種成績……為什麼還需要上課？”

周深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這正是江心影不同於常人的地方：她首先考慮的是教學行為的必要性和有效性，而非潛在的利益。

周深迅速在腦中調整了說辭，語氣變得更加懇切，也點出了更具體、更務實的需求：“江老師，單看校內成績，巧巧確實沒有補課的必要。但她自己對數學有很強的興趣，不滿足於重複練習，最近開始主動接觸一些更難的題目，偶爾會遇到一些初中知識範圍內解決起來很繞、但如果引入一點高中的方法或概念就能豁然開朗的情況。我們考慮過直接送她去上高中競賽班，但又覺得那種強度可能過早消耗她的熱情，而且知識跳躍太大，不成體系。所以我們想，如果能有一位老師，能根據她的理解節奏，系統性地提前滲透一些初中課程沒有、但屬於高中核心範疇、並且能反哺解決當前初中難題的思維工具和關鍵概念——比如函式與方程思想更深的結合、向量初步的幾何直觀、或者數列和遞推的一些基本思想——幫她搭建一個更堅實、更前瞻的知識框架，而不是零敲碎打地應付難題。這樣既能保持她的挑戰感和興趣，又能為未來的學習打下更順暢的銜接基礎。”

“我聽說了您在處理初高中知識銜接和引導學生思維躍遷方面很有經驗。” 周深繼續說，語氣真誠而具體，“我們覺得，或許您能幫她把這些超前的工具梳理得清晰、可用，讓她在解決現有問題時多幾件趁手的武器，同時也自然地為下一步學習鋪好路。這比單純刷競賽題或者枯燥地提前學完整本高中課本，可能更符合她的思維特點和學習節奏。”

江心影輕輕吸了口氣，做出了決定。至少，先見見學生再說。評估學生本身，永遠比揣測家長的意圖更可靠。

“好吧，”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和職業性，“那就先安排一次試聽課。時間，下週二晚上。上課的地點，通常是在我家裡，或者雙方都方便的安靜場所。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