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號星期四，陽光透過頂層公寓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江心影窩在沙發裡，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滑動，專注地瀏覽著韓國幾家高階醫美診所的簡介和預約介面。

她向來注重細節和身體的舒適感。手腳、腋下這些常規部位的脫毛早已處理得乾淨利落，如今，她將目光投向了更私密、也更需要頂級技術和無菌環境的專案——私密處脫毛。這事兒在國內做不是不行，只是她如今線上下容易被輕易認出、圍觀甚至偷拍的知名度，去任何一家國內機構都意味著巨大的隱私洩露風險和不必要的心理負擔。

去韓國，是更穩妥的選擇。順便還能短暫地脫離這個讓她偶爾感到窒息的公共景觀身份。

她想起一位高中時代就交好、如今常飛韓國進行各類保養和微調的老同學，便直接發了資訊過去。對方很快回復，興致勃勃地敲定了同行的大概時間和幾家口碑頂尖的診所備選。

行程的雛形，就在江心影這種高效務實的風格中迅速成型。她放下手機，覺得事情解決了一大半。

晚上，沈斯辰回來，照例先詢問她一天的安排。江心影一邊整理著週末上課的教材，一邊隨口提道：“對了，我下個月打算飛一趟韓國，時間還沒確定，但應該兩天內就回來。”

沈斯辰正松著領帶的手指一頓，側頭看她：“去韓國？怎麼突然想去？一個人去？”

“不是，約了高中同學一起，她常去，我跟著她走不用動腦。”江心影沒多想，如實回答。

沈斯辰沉默了幾秒，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語氣裡帶上一絲明顯的不悅：“你要出國，為什麼都不先問問我就決定？”

“我為什麼要先問你才能決定？”

沈斯辰被她這句話問得啞口無言，喉結滾動了一下，卻發現自己一時間找不到一個能在她邏輯裡站得住腳的理由。為什麼？因為擔心她的安全？因為不喜歡她脫離自己的視線範圍？因為……他下意識地覺得，她的事，尤其是涉及離開他掌控範圍的事，都應該經過他的知情或同意？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話題拉回具體細節，語氣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去玩？帶孩子去嗎？”

“不是。去做脫毛。”

“脫毛？”沈斯辰下意識地重複，目光掠過她光潔纖細的手臂和小腿，一時沒反應過來，“脫哪裡？”

江心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抬頭，也沒接話，耳根卻悄悄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

沈斯辰看著她的反應，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他微微挑眉，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曖昧又瞭然的笑意，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的意味：“那裡？”他頓了頓，“不用吧？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

這句話像一根引信，瞬間點燃了江心影壓抑的羞惱。

“關你什麼事！”她勐地抬起頭，臉上飛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抓起手邊最近的一個抱枕就朝沈斯辰砸了過去。

沈斯辰偏頭躲開，那點促狹的笑意還掛在臉上，似乎覺得她這反應頗為有趣，甚至火上澆油地補充道：“我說實話啊，你自己又很少看得到……不都是我在看、我在用？我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真的。”

“沈斯辰！”江心影徹底炸了，聲音都拔高了一度。她環顧四周，又抓起一個沙發上的裝飾娃娃砸向他，然後看也不看結果，轉身就快步走向臥室，腳步帶著顯而易見的怒氣。

沈斯辰接住娃娃，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可能玩笑開過了頭，或者說，觸犯了她某條關於身體自主權和隱私感的敏感界限。他臉上的笑意收斂，想跟進去解釋兩句。

然而，他剛走到臥室門口，迎面就被一件東西砸了個滿懷——是他自己的枕頭。緊接著，被子、另一隻枕頭，接二連三地被從門內扔了出來，悉數落在他腳邊。

臥室門“砰”地一聲在他面前關上，險些撞到他高挺的鼻樑。裡面傳來清晰的、帶著怒意的落鎖聲。

沈斯辰抱著自己的枕頭站在緊閉的房門外，看著腳邊凌亂的被子，愣了幾秒，隨即無奈地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得，玩笑開大了。

看來今晚，客廳的沙發才是他的歸宿。

過了兩天，江心影發現家裡多了一位面生的中年女性，穿著整潔的傭人服，正在擦拭客廳裡那架沈斯辰收藏的落地鍾。她腳步頓了頓，等晚上沈斯辰回來，便直接問道：“家裡怎麼多了一個人？兩個孩子白天都在學校，你去上班、我在睡覺，楊阿姨也不需要別人照顧，又請個人來做什麼？”

沈斯辰脫下西裝外套：“多個人，家裡能時刻保持你喜歡的整潔。你想出門的時候，她也能當司機，你去哪兒都方便安全。”

“沈斯辰，我有時候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麼。”

沈斯辰沉默了兩秒，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嘴角扯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近乎平行的弧度，聲音低沉，清晰地回敬了過去：“真巧，我也是。”

他們就像兩個執行著完全不同作業系統的精密儀器，無法相容，甚至無法識別對方發出的核心指令。

時間很快來到九月八日，星期二。傍晚時分，江心影按約定好的地址，抵達了周深的家。那是一處鬧中取靜、設計極簡但細節考究的獨棟住宅。周深親自到門口迎接，他身旁站著一位穿著校服、扎著利落馬尾、眼神清亮又帶著些審視意味的女孩，正是周巧巧。

“江老師，歡迎。”周深微笑頷首，態度客氣而周到，完全是一位重視女兒教育的父親模樣，“這是小女巧巧。巧巧，這位就是江老師。”

周巧巧的目光在江心影臉上飛快地掃過，點了點頭，禮貌但疏離：“江老師好。”

簡單的寒暄後，周深沒有過多停留，將江心影引至周巧巧的房間門口便適時告退，將空間完全留給師生二人。

周巧巧的房間很大，明亮整潔，但與許多頂尖學霸房間不同，牆上並沒有貼滿獎狀或學科海報，反而貼著幾張當下熱門的韓國偶像團體海報，書桌一角甚至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摞包裝精美的偶像小卡，透露出少女在這個年紀特有的、與學業無關的愛好和追星熱情。

江心影的視線在那些海報和小卡上短暫停留，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但臉上並未露出任何評價的神色。她走到書桌前，將隨身帶來的簡單教材放下，然後轉身，目光平和地看向周巧巧。

她沒有立刻開始詢問數學問題，也沒有進行任何常規的摸底測試。反而，她拉過書桌旁的另一把椅子坐下，與周巧巧平視，語氣溫和但直接地開口：“巧巧你好，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江老師。今天是你爸爸請我來給你上課。”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著女孩的眼睛，問出了第一個、也是她認為最關鍵的問題：“在開始之前，我想先問問你，這課……是你自己想要上的？還是你爸爸希望你上的？”

周巧巧似乎沒料到老師會先問這個，微微愣了一下。

江心影隨即補充道，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坦誠：“你放心，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不會告訴你爸爸。但是，你的回答會影響我接下來的決定——是像對待一個被家長推著走的學生那樣，相對寬鬆地完成這次試課；還是，像對待一個自己明確有目標、有需求的學生那樣，可能會……嚴厲一點，要求也高一點。所以，你可以對我說實話。”

她把選擇權和評判標準，以一種清晰而尊重的方式，交還給了周巧巧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