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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第七章:危言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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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的教學與觀察,對江心影來說已經足夠。

周巧巧確實聰明,反應敏捷,基礎知識紮實得像用尺子量過,每一步推導都精準地踩在教科書設定的點上。她有一種屬於頂尖學生的、近乎本能的驕傲,堅信自己的路徑是唯一正確且高效的。當江心影試圖引入另一種更靈活、或許更能揭示問題本質的解法時,周巧巧的第一反應不是好奇,而是輕微的排斥和質疑——“為什麼要用這麼繞的方法?我那樣解明明更快。”

她享受解題成功的快感,但似乎對解題本身之外——比如不同方法背後的數學思想關聯,或者問題可能存在的更廣闊背景——缺乏探究的興趣。她是一柄被磨礪得極為鋒利、但只習慣於切割特定形狀的刀刃。

江心影看在眼裡,心中大致有了判斷,但她沒有強行扭轉。

時間一到,江心影便乾脆利落地結束了課程。她收拾好東西,與周巧巧一起走出房間。在客廳,她對周巧巧點了點頭:“巧巧,麻煩你去告訴爸爸我們下課了。”

周巧巧似乎也鬆了口氣,快步走向父親的書房方向。

沒過多久,周深便從書房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江老師,辛苦了。感覺怎麼樣?巧巧這孩子,是不是有點自己的小脾氣?”他問得直接,顯然對自己女兒的個性十分了解。

江心影不願當著孩子的面,尤其可能被孩子聽到的情況下,給出過於直接或可能挫傷其自尊的反饋。她略一沉吟,選擇了一種更專業、也更保護學生隱私的回應方式:“周先生,今天主要是初步瞭解和建立聯絡。具體的學習狀況和我的初步評估,等我回去整理一下思路,會為您準備一份簡單的書面報告,這樣可能更清晰、也更客觀一些。”

周深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笑容加深,似乎對她的謹慎和體貼頗為讚許。他沒有繼續在客廳追問,而是側身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聲音溫和卻不容拒絕:“江老師考慮得很周到。不如……來我書房坐坐?那裡更安靜,也不會有人打擾,我們可以慢慢聊。”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江心影臉上,發出一個看似尋常、實則將對話場景從開放的家庭空間轉移至更私密、更屬於他掌控領域的邀請。這既是尊重,也是一種不動聲色的……牽引。

書房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這裡的佈置與客廳的簡約一脈相承,但更顯沉靜,巨大的書架上排列著各類艱深的科技與人文典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雪松木香氣。

江心影沒有落座,也沒有寒暄。她站在周深寬大的書桌前,目光坦率地迎上對方溫和中帶著探究的眼神,開口便是直擊核心的結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定理:“周先生,那我就直說了。以巧巧目前的狀態,如果繼續用她自己的方法,不去主動拓展思維工具和接受更高效的學習框架,那麼之後每一次大考,她的數學成績,預計會以每次二十分左右的幅度下滑,直到她願意拋開原有的路徑依賴,真正開始接納新的知識和方法為止。”

她頓了頓,給出明確、甚至有些冷酷的建議:“所以,我的建議是,現在上課沒有意義。您可以等到寒假,再來找我。到那時,她自己遇到了瓶頸,產生了改變的動力,教學才會有效。”

周深臉上的溫和笑意幾不可察地淡去了一絲。任哪位父親聽到有人如此篤定地預言自己優秀女兒的成績將大幅下滑,並且幾乎全盤否定當前的學習方法,都不會感到愉快。但他不愧是周深,極佳的修養和理性讓他迅速壓下了心頭那絲不悅,只是眼神變得更深邃了些。

“江老師能說得更具體一些嗎?為什麼您這麼肯定?”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少了剛才那份隨和,多了一份屬於決策者的審慎。

江心影早已準備好接受質疑甚至斥責。她沒有退縮,用了一個極其具體、甚至有些殘酷的比喻,將抽象的學習困境視覺化:“簡單來說,學習就像從上海去北京。有很多種方法:可以走路,騎單車,開車,或者坐飛機。初中階段的知識,就像從這個小區到隔壁小區,距離很短。巧巧她掌握了‘騎單車’這項技能,並且騎得又快又好,所以她認為這就足夠了,並且拒絕瞭解開車或駕駛飛機這些更高效工具的必要性,甚至覺得它們太麻煩。”

她的語速不快,確保每個字都清晰無誤:“但是,高中的知識量和思維難度,相當於從上海到北京的距離。考試時間就是嚴格的截止期限。到了那個時候,騎單車不是不行,但您覺得,在限定的考試時間內,她能騎著單車從上海趕到北京嗎?她到時會精疲力竭,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吃力,最終在時間的競賽中,被那些掌握了更高效工具的人遠遠甩開。她的固執,會成為她前進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江心影說完,靜靜地看著周深。她已經把最尖銳、最不中聽的話擺在了檯面上,也做好了被這位看似溫和、實則位高權重的父親拂袖怒斥、甚至直接請出門的心理準備。

周深臉上慣常的溫和與從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後的冰冷與隱忍的怒意。他下頜線條繃緊,眼神銳利如刀,落在江心影毫無懼色的臉上。

江心影對他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甚至在他發作之前,又平靜地補上了更決絕的一句:“當然,您也可以選擇找其他老師教她。但恕我直言,如果她自己不願意改變,那麼換誰來教,結果都一樣。只是徒勞。”

她頓了頓,見周深依舊沉默,只是胸膛微微起伏,便乾脆利落地結束了這次註定不愉快的會面:“如果沒別的事,那我就先告辭了。”

周深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動。他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了她最後一眼,那眼神裡混雜著被挑戰權威的慍怒、對預言的抗拒,以及一絲極深的審視。然後,他微微偏過頭,對著書房門外沉聲吩咐了一句:“送江老師出去。”語氣是徹底剝離了客套的冰冷。

他沒有起身,更沒有相送。

江心影對此毫不在意。

而書房裡的周深,在江心影離開後,依舊站在原地。指尖在光潔的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那句“每次掉二十分”像一根刺,紮在他心上,不僅是對女兒能力的質疑,更是對他作為父親判斷和教育成果的全盤否定。

他周深的女兒,天之驕女,怎麼可能如她所言,會一路潰敗?

一股混合著不甘與憤怒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他就不信這個邪。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但更添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決斷:“幫我聯絡最好的數學競賽教練,對,專攻初高中銜接和拔高的,要頂級。另外,再找兩位有多年帶頂尖學生經驗的退休教研員,我需要他們對我女兒進行一次全面的學情評估和未來規劃。”

他倒要看看,是他周深看錯了自己的女兒,還是那位江老師……危言聳聽,大放厥詞。他要用事實來證明。證明江心影的預言,不過是一派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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