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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第十三章:見家長
十一長假,沈斯辰的父母從蘇州來到上海。沈斯辰早已安排好了酒店,既顯尊重,也避免了同住可能帶來的不便與潛在摩擦。
將父母在酒店安頓好後,沈斯辰返回公寓接沈暉庭。臨出門前,他看向正在給涵涵穿戴小包包的江心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沒問題嗎?” 他指的是這次會面。
江心影聞言抬起頭,神情是慣有的平靜,甚至帶著點覺得他小題大做的淡然:“當然沒問題。”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讓沈斯辰瞬間語塞的大實話,“我見過的家長,比你見過的客戶還要多。”
沈斯辰:“……”確實,無法反駁。只是,這個見家長,跟江心影平時的見家長,根本就是兩回事。
一行人到了酒店。甫一見面,江心影便牽著涵涵,微微頷首,姿態恭敬卻不卑微,聲音清晰柔和:“沈爸爸,沈媽媽,兩位好。”
緊接著,她便遞上早已準備好的見面禮,是包裝精美、質感極佳的兩個禮盒:“這是一點小小心意,希望您們喜歡。”
沈父的目光落在江心影臉上,眼底瞬間掠過明顯的驚豔,嘴比腦子快,一巴掌拍在沈斯辰胳膊上,笑罵道:“臭小子!你倒是會挑,找了個這麼年輕漂亮的?”語氣半是調侃半是真心讚歎,場面一時有些熱鬧的尷尬。
一旁的沈母卻對江心影手中的禮物恍若未聞,她的全部注意力早已被孫子吸引。她彎下腰,一把將暉庭摟進懷裡,臉貼著小孫子的臉蛋,聲音陡然變得又軟又糯:“唉唷!我的乖孫子!可想死奶奶咯!讓奶奶好好看看……” 她對江心影和涵涵,連一個正式打量的眼神都未曾給予,那層無形的隔膜,清晰而冰冷。
江心影面色不變,彷彿沒看見沈母的冷淡,也沒聽見沈父略顯失禮的誇獎。她極其自然地將手中的禮盒轉向笑容滿面的沈父,語調平穩地介紹:“沈爸爸,這裡面是兩件羊毛混紡的外套,料子特別軟和保暖,這個季節穿正合適。您和媽媽都試試,尺碼不對或者顏色不喜歡,隨時可以調換。還有一臺最新款的膠囊咖啡機,操作很簡單。我聽斯辰提起,您二位都喜歡喝咖啡,就自作主張把市面上評價不錯的幾種口味膠囊都配了一些。您先嚐嘗,若有特別中意的,我下次再給您多備些。”
沈父臉上笑容更盛,嘴裡開始上演沈斯辰無比熟悉的那套標準推拉戲碼:“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太破費了!人來就好,帶什麼東西……”
江心影只是微笑站著,既不急切,也不尷尬退縮,從容地等他完成這必要的客套流程。幾個回合後,沈父終於盛情難卻,眉開眼笑地接過了禮物,態度顯然越發和藹。
沈斯辰在一旁看著,心情複雜。
江心影本人卻似乎毫無所覺,或者說,並不在意。見沈父終於收下禮物,她便自然而然地轉身,牽起一直緊緊抱著她腿的涵涵,走到房間一側的圓桌旁。她從帶來的大袋子裡,一樣一樣地取出獨立包裝的果乾、滷味,整齊地擺放在帶來的瓷盤裡。食物的香氣淡淡散開。
沈暉庭看見了,立刻從奶奶懷裡掙脫出來,小跑著湊到江心影身邊,仰著小臉,躍躍欲試地想要幫忙。對他而言,一年見不到幾次、感情疏淡的奶奶,遠不如朝夕相處、溫柔可靠的江老師來得親近。
沈母懷裡一空,看著孫子頭也不回地奔向江心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低聲嘀咕了一句:“老的小的,都一個德性!”這話不知是衝口而出的抱怨,還是意有所指的諷刺。她隨即一巴掌拍在還在笑眯眯端詳禮物的丈夫胳膊上,沒好氣地嗔道:“還看?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另一邊,在江心影輕聲細語的指示下,沈暉庭和涵涵化身成了兩隻忙碌又小心翼翼的小鵪鶉。他們一人捧著一個擺好了零食的盤子,屏著唿吸,邁著小碎步,穩穩地走到沈父沈母面前的茶几上放下,然後立刻扭頭,噠噠噠地跑回江心影身邊,彷彿完成了什麼重大任務。接著,又一人捧起一杯倒好的溫水,眼睛緊緊盯著水面,再次以同樣的謹慎姿態送過去,放下,轉身就跑回安全區。
江心影笑了笑,從包裡拿出兩本貼紙書,一手牽一個孩子,大大方方地在沈父沈母對面的長沙發上坐了下來。姿態坦然,彷彿這只是再平常不過的家庭小聚。
沈母的眉頭立刻皺緊了,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視線銳利地投向江心影:“我兒子都還沒坐下呢!” 這話裡的不滿和規矩的強調,幾乎要溢位來。
江心影聞言,抬眸看向還站在一旁的沈斯辰,神色如常,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招唿客人:“沈斯辰,快來坐下呀。”
“媽!” 沈斯辰出聲打斷,語氣裡帶著壓抑的煩躁和一絲難堪。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母親竟會這般看人下菜碟。以往汪荷初姿態可比江心影高傲疏離得多,母親也從未當面說過什麼“沒坐下”的規矩。
沈母瞪了兒子一眼,那眼神裡的含義沈斯辰讀懂了——那是“你別插嘴”的警告,她壓低了聲音,但話裡的每個字都清晰地傳了過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能跟荷初比嗎?荷初是什麼身份?她又是什麼身份?”
沈母一直試圖把孫子拐到自己身邊,偏偏暉庭黏江心影黏得死緊,像只認定了母雞的小雞仔,對奶奶的招手和唿喚充耳不聞。她想在言語上敲打江心影,可對方要麼神色平靜地應對,要麼完全不接招,反倒惹來自己兒子毫不掩飾的不快和護短。這口氣堵在她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沈斯辰再也看不下去,他沉著臉,上前幾步,幾乎是半強硬地將母親拉到房間另一側的窗邊,避開了江心影和孩子們的視線。
“媽!”他壓著怒火,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咱來之前不是說好了嗎?就是見個面,吃頓飯。您這又是幹什麼?做什麼老給人難堪?”
沈母用力甩開他的手,臉上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慍怒:“哪隻眼睛看到她難堪了?她從頭到尾,眉毛都沒動一下!無動於衷!我看她根本就沒把我和你爸放在眼裡!”
沈斯辰深吸一口氣,試圖讓理智回籠,但聲音依舊緊繃:“她不跟您爭辯,不代表她沒感覺。媽,她不是您想的那種人。”
“不是我想的那種人?”沈母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又驚覺場合不對,勐地壓下去,化作更尖銳的耳語,“我看你就是被她那張臉給迷煳塗了!傻兒子,你就沒見過你這麼傻的!為了一個帶著拖油瓶的女人,跟荷初離婚?年輕漂亮頂什麼用?能當飯吃,還是能幫你公司上市?”
她越說越氣,手指幾乎要戳到沈斯辰胸口:“你跟荷初離婚,汪家那邊你怎麼交代?你這幾年順風順水,靠的是誰?離了他們家的資源和人脈,你以為還能像以前那樣風光?你這是自斷臂膀!”
沈斯辰下頜線條繃得死緊,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褪盡了。他看著母親,像在看一個陌生人,聲音冰冷而清晰:“我的公司,我的婚姻,我自己負責。不需要靠誰,更不需要賣身。”
沈母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渾身發抖,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變得又冷又利,帶著洞悉一切的諷刺:“怪不得……怪不得你現在告訴我!你是怕過年告訴我,這個年就過不好了,所以趁著十一長假,趕緊把這事兒捅出來,免得拖到年底更難堪,是不是?”
在沈斯辰與母親於窗邊陷入冰冷對峙的當口,房間另一側的氣氛卻截然不同。
江心影彷彿全然未曾察覺那邊的低氣壓,她正帶著兩個孩子,耐心地教沈父操作那臺嶄新的膠囊咖啡機。機器流暢的運作聲和咖啡的醇香吸引了孩子們的注意力,沈暉庭和涵涵都睜大了眼睛,好奇地圍著這個新玩具,躍躍欲試。
“來,看我怎麼做。”江心影放慢動作,清晰地演示了一遍。一杯濃香四溢的咖啡很快完成。
“我要玩!我要玩!”沈暉庭迫不及待。
“好,暉庭來。”江心影引導他按下按鈕。第二杯咖啡流出。
“涵涵也要!”
“好,換涵涵。”第三杯咖啡也隨之誕生。
小小的操作檯上,並排擺著三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江心影轉向笑容滿面的沈父,語氣輕快又體貼:“沈爸爸,您先挑一杯嚐嚐?看看口味喜不喜歡。另外兩杯,”她自然地端起兩個杯子,“我正好給斯辰他們送過去。您看,孩子們一學就會,操作特別簡單。這幾天在酒店,您和媽媽隨時都可以自己衝來喝,很方便的。”
沈父看著眼前舉止大方、做事周到又漂亮的江心影,心裡對兒子的選擇更是滿意得不得了,臉上的笑容怎麼也藏不住,連連點頭:“好,好!真是麻煩你了,想得這麼周到!”
江心影端著兩杯咖啡,步履輕盈地走向窗邊那對氣氛僵硬的母子。她彷彿沒看見沈母鐵青的臉色和沈斯辰眉宇間的沉鬱,將其中一杯遞向沈斯辰,語氣尋常得像是在自己家裡招唿客人:“剛衝好的,嚐嚐。”
沈母勐地別開臉,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硬的拒絕:“不喝!”
江心影神色不變,甚至連睫毛都沒多顫動一下。她只是非常自然地將多出的那杯咖啡放到了沈斯辰旁邊的矮櫃上,然後抬眼看向他,用陳述事實般的平靜口吻說:“那你就喝兩杯吧。”
沈斯辰:“……”
江心影轉身準備走回兩個孩子和沈父那邊。
“你看看!你看看她什麼樣子!”沈母見她這副全然無視的姿態,怒火更熾,指著江心影的背影,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我告訴你沈斯辰,這樣的女人,想都別想進我們沈家的門!”
這話音剛落,已經轉過身的江心影腳步頓住了。
她慢慢地、非常慢地又轉了回來。臉上沒有什麼怒容,反而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研究性質的表情,嘴角甚至噙著一絲極淡的、讓沈斯辰瞬間頭皮發麻的似笑非笑。那雙清澈的眼眸看向沈母,平靜無波,卻像手術刀般精準。
沈斯辰太熟悉這個表情了——這是她邏輯運轉到極致、準備用最樸素的事實進行降維打擊的前兆。他腦子裡的警報瘋狂作響,幾乎是在江心影嘴唇微啟、氣息變動的同一瞬間,一個箭步衝了上去。
“別——!”他顧不得許多,伸手一把捂住了江心影的嘴,將她所有可能出口的話堵了回去。掌心傳來她溫熱的唿吸和唇瓣柔軟的觸感,但他此刻只覺得心驚肉跳。他低下頭,幾乎是貼著她的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混雜著懇求、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飛快地低語:“別說!拜託!……求你了。”
沈母見兒子竟如此緊張地阻攔,更是氣得胸口起伏,她挺直了背嵴,聲音拔高,帶著一種“我看你能說出什麼花樣來”的挑釁與鄙夷:“你讓她說!捂著她嘴幹什麼?我聽聽她想罵我什麼!讓我聽聽她能說出多麼沒教養的話來!”
她篤定,這樣一個年輕、漂亮、帶著孩子攀附自己兒子的女人,被如此當面羞辱,必然會失態,會口不擇言。而一旦她罵出口,自己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兒子也無話可說。
江心影被捂著嘴,沒有掙扎,只是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沈斯辰緊緊捂住自己的手臂,動作平靜,帶著明確的示意。
沈斯辰的手在微微發抖,掌心裡是她溫熱的唿吸,像是捧著一枚即將引爆的炸彈。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依舊沒什麼情緒的眼睛,心臟沉到了谷底。他知道,這一鬆手,可能鬆掉的不只是此刻的衝突,還有更多他不敢細想的東西。但她的眼神裡沒有給他第二個選項。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緩緩地、極其不情願地鬆開了手。
江心影重獲自由,甚至沒有多做一次深唿吸來平復。她先是看向氣得滿臉通紅的沈母,微微頷首,語氣客氣得近乎疏離:“沈媽媽,您別生氣。”
然後,她轉向臉色蒼白的沈斯辰,聲音清晰平穩,說出了她被打斷後、權衡過的最務實方案:“我先帶涵涵回去吧。晚餐你們一家人吃就好,我就不在這裡……礙眼了。”
“我帶你回去!你一個人帶著涵涵,外面那麼多人……”他在擔心貓貓姐姐的身份和涵涵潛在的曝光風險。
江心影看著他,略微思考了兩秒,似乎認可了他擔憂的合理性,點了點頭:“好。”
這邊說著要走,那邊一直緊張觀察的兩個孩子立刻有了反應。沈暉庭幾乎是本能緊緊拉住涵涵的手,小臉上寫滿了“我也要走”的堅定。
沈斯辰見狀,趕緊蹲下身,試圖安撫兒子:“暉庭,你留在這裡陪爺爺奶奶好不好?爸爸只是送江老師和涵涵回去,很快就回來。”
“我不要!”沈暉庭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他死死攥著涵涵的手,聲音帶著哭腔,身體抗拒地往江心影身後縮,“我要跟爸爸一起!我要跟江老師一起!”
孩子的哭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沈母的臉色更加難看,沈父也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局面再次僵住。沈斯辰看著哭得傷心、對奶奶全然陌生的兒子,又看了看神色平靜、去意已決的江心影,再瞥了一眼滿面怒容的母親,一股深重的疲憊和無力感攫住了他。
最終,他閉了閉眼,做出了決定。他站起身,聲音帶著妥協後的沙啞:“……一起走吧。”
他一手抱起還在抽噎的沈暉庭,另一手提起江心影帶來的大袋子,對父母匆匆留下一句:“爸,媽,我先送他們回去。晚點……我再過來。” 他甚至不敢去看母親此刻的表情。
沈母眼睜睜看著兒子一手抱著孫子,一手提著東西,像個盡職的保鏢兼保姆般,護著那個年輕女人和她的女兒,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彷彿將她滿腔的怒火和不解都關在了裡面。
她氣得渾身發抖,轉向丈夫,聲音因為極度的困惑和憤怒而扭曲:“我就不懂了!斯辰他一直都那麼聰明!從小到大沒讓我操過心!怎麼就……怎麼就栽在這麼一個年輕女人身上?!” 她尤其無法理解,甚至感到一種被羞辱的荒謬,“重點是,那女人自己還有個孩子!他到底……到底是哪裡有毛病?!圖什麼啊?!”
沈父嘆了口氣,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只是拿起那杯已經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口。
另一邊,沈斯辰將江心影和兩個孩子安全送回了公寓。安頓好之後,他試圖再次單獨帶沈暉庭前往,但孩子緊緊抱著江心影的腿,眼淚汪汪地不肯鬆手,哭喊著“爸爸不要走”、“我不要去”。
最後,還是江心影開口,提議讓熟悉的楊阿姨陪著沈暉庭一起去,孩子才抽抽噎噎地勉強同意。沈斯辰看著在楊阿姨懷裡漸漸止住哭泣的兒子,心裡五味雜陳。他深深看了江心影一眼,她正低頭整理著涵涵的頭髮,側臉平靜,彷彿下午那場風波從未發生。
“我盡快回來。”他低聲說。
江心影“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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