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三部 第十四章:他該怎麼辦?
第二天,沈斯辰帶著楊阿姨和沈暉庭再次出門。江心影則與涵涵留在家中,享受難得的母女獨處時光。兩人在廚房裡一通創作,做出幾樣賣相新奇、但江心影品嚐起來頗為滿意的餐點,正窩在沙發裡邊吃邊看動畫片,氣氛輕鬆愉快。
就在這時,門鎖響動,沈斯辰推門而入。緊隨其後的,不僅有楊阿姨和暉庭,還有沈斯辰的父母。
江心影在家一向穿著以舒適為主,此刻身上是一件質料柔軟的米白色細肩帶長裙,外搭同色系的開衫,並未刻意暴露,但貼身的剪裁勾勒出纖細流暢的肩頸線條和腰身。她素面朝天,長髮隨意挽起,幾縷碎髮落在頰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慵懶居家的氣息。然而,這樣的隨意放在她身上,加之她並未穿著內衣,布料柔軟的起伏間,便無端生出一種渾然天成的、不自知的嫵媚。
沈斯辰一眼掃見,心頭勐地一跳。他甚至來不及看清父母臉上的表情,一個箭步衝上前,幾乎是半摟半推地將還有些茫然的江心影往主臥方向帶,聲音壓得極低:“進去換件衣服!”
江心影被他推得踉蹌了一下,這才看清門口站著的沈父沈母,瞬間明白了狀況。她臉上沒什麼窘迫,只是極快地蹙了下眉,順從地被沈斯辰推進了房間,門在她身後關上。
客廳裡,沈母看著這一幕,臉上早已是怒極反笑的諷刺神情,她用力拽了一把身邊看直了眼的丈夫,聲音尖利,毫不掩飾:“你看看!我說什麼來著?她平時在家裡,就是這麼一副樣子!勾引誰呢?還說什麼提前通知她?好讓她有準備,裝出賢良淑德的樣子?我呸!”
沈父被拽得回過神來,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眼神卻還忍不住往緊閉的臥室門瞟。
“你看什麼看?!”沈母更氣了,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擦擦你的口水!為老不尊!”
話雖如此刻薄,但當江心影很快換了一身規整的米色針織衫和淺色長褲再次走出來時,客廳裡沈父沈母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帶著審視與難以置信的探究,牢牢鎖在了她身上。
沈母此行的確臨時起意。上午,他們帶著暉庭去買玩具時,沈斯辰無意間提及江心影的年齡——比他還要大一歲。這個訊息像一道驚雷噼在沈母腦海裡。
一個超過四十歲的女人?怎麼可能!那身段、那皮膚、那舉手投足間的輕盈感,說不到三十歲都有人信!這根本不是普通保養能做到的,更像是……電視裡那些活在精修圖和打光下的明星才會有的狀態。
震驚、懷疑、還有一種被欺騙般的憤怒交織在一起。沈母當即就沉了臉,提出了要過來看看這個所謂的家。理由冠冕堂皇,且直擊要害:“你不是說這房子當初是買給我們養老的?房產證上寫的可是我的名字!現在讓那個女人住著,我們當主人的,連看都不能看一眼了?”
沈斯辰無法反駁這個基於法律檔案的名義所有權,更不可能在公共場合與母親爭執,只得硬著頭皮將他們帶了回來。此刻,他看著父母那幾乎要將江心影從裡到外掃描透徹的目光,掌心沁出一層薄汗。他知道,真正的審視,或者說,找茬,現在才真正開始。
沈母的目光在江心影臉上身上刮過一圈,終於率先開口,語氣裡的尖酸幾乎凝成實質:“我當是多鮮嫩的小姑娘呢。”她冷哼一聲,目光如針,“難怪這麼有手段,藏得真深。我就說嘛,我兒子從小到大精得跟什麼似的,怎麼這麼容易就被騙了?”
這話直白得近乎羞辱。江心影面色不變,彷彿沒聽見,只是側頭輕聲對旁邊的楊阿姨吩咐了一句,讓她先把兩個孩子帶回房間玩,避免孩子聽到接下來的對話。
沈母的視線隨著楊阿姨和兩個孩子移動,又掃到一旁安靜擦拭傢俱的新傭人,嘴角扯出一個更諷刺的弧度,聲音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酸意和挑釁:“喲,家裡還不止一個傭人?我兒子可真疼你啊!這排場,比伺候祖宗還周到!”
“少說兩句!”沈父在一旁看不過去,出聲打斷,眉頭緊皺,“來之前不是答應兒子,今天好好說話嗎?你忘了兒子早上跟你說的那些話了?”
提起這個,沈母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胸口劇烈起伏。早上,沈斯辰為了讓父母對江心影有個基本認知(或者說,為了避免更大的衝突),不得不艱難地透露了一些關鍵事實——並非全貌,但已足夠震撼:江心影自身經濟實力雄厚,收入驚人,有龐大的個人資產。並且,她對於結婚這件事,提出了沈斯辰目前無法立刻達成的嚴苛前提。
這些資訊像一盆冰水,澆熄了沈母一部分“拿捏未來兒媳婦”的幻想,卻又點燃了另一股更旺的無名火。上一個兒媳婦汪荷初孃家勢大,她處處憋屈,沒能好好享受過婆婆的權威。如今這個,出身看似普通,卻沒想到段位更高,不聲不響就把她兒子迷得神魂顛倒,甚至……人家壓根就沒那麼迫切地想嫁進來!自己之前那些基於高攀想象的敲打和蔑視,此刻回頭看,簡直像一場自作多情的荒唐戲!
這種認知帶來的挫敗感和失控感,讓她所有的怒火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能佔據道德高地的出口,最終全部扭曲轉化,悉數傾瀉向了自己兒子。她勐地轉過身,不再看江心影,而是將噴火的目光對準了沈斯辰,越想越氣,越想越憋屈,抬起手,一拳一拳,洩憤似的捶打在沈斯辰的胳膊和胸膛上,力道不輕,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她一邊打,一邊從牙縫裡擠出壓抑又憤怒的質問,聲音帶著哽咽和難以言喻的委屈:“你個沒出息的!你是不是傻?!啊?以前那個好歹家世擺在那裡,我們忍了也就忍了!現在這個……這個……你是被她灌了什麼迷魂湯?!她有什麼好?!啊?你說!她到底給你下了什麼蠱,讓你連臉面都不要了,這麼上趕著?!人家還不稀罕要你!我沈家的臉……我沈家的臉都要被你丟光了!”
每一拳都帶著母親的失望、不甘和一種對局面徹底失控的恐慌。沈斯辰僵直地站著,不躲不閃,承受著母親的捶打和責罵,下頜線繃得死緊,眼底是一片深沉的疲憊和隱痛。他知道,母親的話雖然難聽,卻有一部分戳中了他內心最不願面對的不安——他在這段關係裡的被動與患得患失。
江心影靜靜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這場發生在沈斯辰和他母親之間的、近乎鬧劇的衝突,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清亮的眼睛,在沈母一聲聲“她有什麼好”、“人家還不稀罕要你”的嘶喊中,幾不可察地,微微黯了一下。
沈斯辰任由母親的拳頭落在他身上,那點疼痛遠不及他心中翻湧的狼狽和無力。在一片混亂中,一個念頭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來,甚至帶來一絲扭曲的慶幸:還好,沒有把江心影那個結婚前提說出來。
母親此刻的憤怒,尚且建立在認為江心影拿喬、欲擒故縱的層面。如果她知道,那個看似溫順漂亮的女人,輕描淡寫提出的條件是讓他放棄現下風光無限、被視為家族驕傲的事業根基——那個將他與母親認知中的成功、社會地位牢牢繫結的風投身份——恐怕就不只是捶打辱罵這麼簡單了。那會是一場足以掀翻屋頂、斷絕關係的軒然大波。
“我沈家的臉都要被你丟光了!”母親的哭喊聲鑽進耳朵,沈斯辰卻覺得那聲音有些遙遠。丟臉?或許吧。可他現在滿腦子想的不是臉面,而是一個更現實、更迫在眉睫的問題:他該怎麼辦?
一邊是情緒失控、觀念固化、試圖用一切舊有規則將他拉回正軌的母親,以及背後那個他生長於其中、承載著無數期望與評判的世界。
另一邊是江心影。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沒有爭辯,沒有委屈,甚至沒有多少情緒外露,卻像一座沉默的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冷靜自持,水下的根基卻龐大而難以撼動,擁有著她自己絕對獨立的執行法則和不容觸碰的底線。她不在乎沈家的門,他卻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忍受被她隔絕在她的門外。
他像個站在懸崖裂縫中央的人,腳下的土地正在崩塌。母親在裂縫的一邊用力拽他,唿喊著他熟悉的安全路徑;而江心影在裂縫的另一邊,沒有伸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自己做出選擇——是退回舊世界,還是冒險躍過深淵,去往她那片規則截然不同、卻讓他魂牽夢縈的新大陸。
而他知道,以江心影的性格,她不會等太久。當耐心耗盡,或者認定麻煩大於價值時,她會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連一片雲彩都不會帶走。
這個認知讓他心底發寒,甚至比母親的拳頭更讓他感到疼痛和恐慌。
他到底該怎麼辦? 這個問句在他腦海裡瘋狂盤旋,卻找不到任何一個能同時安撫母親、又不失去江心影的完美答案。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有些選擇,註定沒有兩全其美的退路。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