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一部 第二十八章:我想要你
江心影完全沒預料到沈斯辰會提出這樣一個宏大而具體的商業構想。她愣了片刻,眼神中的慵懶與隨意迅速褪去,被一種專注的理性光芒所取代。她沒有立刻回應,而是伸手抽出一張A4列印紙,又拿起一支水性筆,姿態如同準備解一道複雜的證明題。
“不好意思,”她抬起眼,目光清明地看向他,“資訊量有些大。您能重新說一遍嗎?”
這個反應讓沈斯辰有些意外,但他從善如流。他放緩語速,將剛才的提議更具條理地重新闡述了一遍。在他敘述的過程中,江心影垂眸,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寫下一個個關鍵詞、關係箭頭和問號,偶爾會因為某個點而微微蹙眉。
直到沈斯辰第二遍說完,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她還在不停地寫,似乎是在梳理邏輯,又像是在羅列疑問。沈斯辰極有耐心地等待著,沒有出聲打擾。他看著她專注的側臉,此刻的她,與方才門廊那位仙氣繚繞的女子判若兩人,更像是一位運籌帷幄的軍師,在沙盤上推演著戰局——雖然她身上那件睡袍的領口,實在低得有些過分了。
終於,江心影停下了筆。她將寫滿筆記的紙張在桌上輕輕理順,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地直視沈斯辰,問出了第一個問題:“沈先生,我想知道,您推動這件事的目的是什麼?”
沈斯辰唿吸一窒。
他沒想到自己精心構築的商業邏輯,會在第一個問題面前就遭遇如此精準的狙擊。這女人清醒的時候,邏輯竟然嚴密到這種可怕的程度嗎?這個問題像一把手術刀,避開了所有技術細節,直指他行為最核心的驅動力。
沈斯辰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藉此短暫的空隙飛速思考。他不能說出那個最真實、最隱秘的答案——我想要你。我想要將你從那個虛偽的婚姻和消耗性的工作中剝離出來,成為只與我相關的、獨一無二的資產。
他必須用一個足夠合理、且能被她接受的理由來包裝這個核心。
“任何投資行為,追求回報都是最基本的原則。”他選擇了從最無可指摘的角度切入,聲音恢復了商人的沉穩,“我毫不懷疑‘江心影’這三個字所蘊含的、未被市場充分認知的巨大價值。投資您,在我看來,是一項兼具極高財務回報和巨大社會價值的優質專案。”
他迎上她審視的目光,語氣篤定:“我相信我的眼光。而我所有的目的,都建立在同一個基礎上——讓最具價值的事物,獲得其應有的價格與地位。”
這個回答,既坦誠了商業逐利的本質,又包含了對她價值的極高推崇,巧妙地將個人動機隱藏在了商業邏輯之下。
江心影對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目光微垂,在紙上某個角落輕輕點了一下,彷彿做了一個無形的標記。隨即,她丟擲了第二個問題,語氣平穩得像是在詢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商品行情:“那麼,沈先生,投資我,您個人——或者說您所代表的資本,預期獲得多少數額的回報?”
沈斯辰感覺胸口彷彿被無聲地重擊了一下。
這女人……真是句句不離核心,字字直指要害。第一個問題拷問動機,第二個問題就直接逼問價格。她完全跳出了普通人對這種“知遇之恩”常有的感激或惶恐,而是以一種近乎冷酷的冷靜,將自己擺在了交易天平的一端,要求看清另一端的砝碼。
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他之前所有的判斷,都基於她是一位不諳世事的學者,或是一個需要被拯救的脆弱女性。但此刻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擁有頂尖邏輯思維,並且對商業規則有著本能理解的聰明人。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種剝離所有情感干擾,直達問題本質的方式,來評估這場突如其來的機遇。
他不能給出一個模煳的承諾,比如“不會虧待你”之類,那在她面前會顯得無比可笑且缺乏誠意。但同樣,他也不能真的像評估一個初創專案一樣,報出一個冷冰冰的股權百分比或IRR(內部收益率)。那不僅會嚇跑她,更違背了他的本心。
沈斯辰迅速調整策略,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展現出一個更為坦誠和合作的姿態。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他先肯定了提問的價值,隨即話鋒一轉,“但在現階段,給出一個具體的數字,無論是對您,還是對我,都不夠負責任,更像是一種空頭支票或輕率的許諾。”
他看到她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準備開口,他立刻接著說道:“我更傾向於這樣的方式:由您和我共同來確定,您的價值應該如何被衡量。這不僅僅是課時費的簡單倍增,它應該包括:方法論的智慧財產權估值、品牌溢價、以及您個人投入的時間與智慧成本。”
他丟擲了一個更具吸引力和平等性的框架:“我們可以設立一個動態的、與業績深度繫結的回報模型。例如,在覆蓋初期投入後,利潤的分配比例將與課程口碑、使用者增長等關鍵指標掛鉤。您貢獻得越多,價值提升得越大,您獲得的回報自然就越高。”
他最後總結道,目光沉靜地看著她:“我的預期回報,不應該由我單方面設定,而應該由我們共同創造的增量價值來決定。我認為,這才是對您獨一無二價值最大的尊重。
江心影的唇角一直含著一縷若有似無的微笑,那笑容不像喜悅,更像是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此刻,她輕輕將一顆橙黃瑩潤的橘子推到他面前的桌面上。
沈斯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的笑容,又低頭看了看這顆與他淵源不淺、承載著雨夜狼狽記憶的水果,心臟勐地一縮,一種極其不妙的預感攫住了他,讓他忽然間……很慌。
然後,他聽見了她清晰無比的聲音,那聲音依舊溫和,卻像一把最鋒利的柳葉刀,精準地剖開了他之前所有回答的包裝:“沈先生,您誤會了。”她微微偏頭,眼神清亮如鏡,“我剛才的問題,重點不在於我能拿到多少。”
她稍作停頓,一字一句,輕輕落下,卻重若千鈞:“我想知道的,是您,以及您背後的資本,最終期望從我身上,賺到多少。”
“……”
沈斯辰感覺自己的唿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他所有精心構建的商業話術,所有關於“價值共創”、“動態模型”的巧妙包裝,在這個問題面前,如同被陽光直射的冰雪,瞬間消融,露出了最底層的、冰冷的資本邏輯。
她不是在詢問自己的收益,她是在拷問他作為投資人的盈利動機和底線。她將自己完全置於“標的物”的位置,冷靜地評估著這場交易中,對方貪婪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這是一個他無法迴避,也無法再用漂亮話搪塞的問題。
在極致的寂靜中,沈斯辰抬起眼,迎上她洞察一切的目光。他收斂了所有用於周旋的表情,屬於商人的那份銳利與坦誠,終於完全顯露出來。
“既然您問得如此直接,”他的聲音低沉下去,褪去了所有暖意,只剩下純粹的理性計算,“那麼,在商言商。”
“基於我前期需要投入的龐大資源——包括組建專業團隊、市場推廣、平臺搭建、以及為您個人品牌進行的全方位包裝與風險承擔……我的基金,必須追求與之匹配的回報。”
他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給出了一個在風投領域合理,但在個人合作中卻顯得無比冷酷的數字:“最終,我期望透過股權增值、利潤分紅或未來併購退出等方式,獲得不低於初始投資額……十五到二十倍的回報。”
他看著她,補充了最後一句,近乎殘忍地揭示了資本遊戲的本質:“江老師,資本不是慈善。我投資您,正是因為我相信,您身上蘊藏著能帶來如此倍數回報的驚人潛力。”
出乎沈斯辰意料的是,江心影聽到這個赤裸裸的、帶著資本冰冷氣息的回答,身體姿態反而越來越放鬆。她甚至將手肘支在桌面上,用兩手托住臉頰,像一個聽到有趣故事的學生,眼睛撲閃撲閃地、充滿純粹好奇地望著他,彷彿他剛才說的不是一場利益交換,而是一個迷人的數學猜想。
沈斯辰被她這樣專注又純然的目光注視著,心臟像是被羽毛輕輕搔刮,節奏瞬間紊亂。他差點沒辦法維持平穩的語調和清晰的邏輯,好不容易才靠著強大的自制力,繃著那副精英的皮囊把話說完。
他話音剛落,江心影就緊緊地咬著追問上來,那神情天真又執著,問題卻依舊精準地釘在核心:“那,您說的那些需要前期投入的龐大資源,具體是多少錢啊?”
“……”
沈斯辰感覺自己的神經又被輕輕挑動了一下。她似乎有一種奇特的能力,能用最不帶攻擊性的姿態,提出最一針見血的問題。
他看著她那雙清澈的、映著書房燈光和自己身影的眼睛,知道任何模煳的表述都無法滿足她的探究欲。他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經過快速心算的、相對保守的初始估值:“初步估算,首輪投入至少需要一千五百萬到兩千萬。這涵蓋了團隊組建、課程研發體系的標準化、初期市場推廣、品牌形象塑造以及至少一年的運營成本。”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還只是開始,如果專案進展順利,後續還會有更大規模的資金注入。”
這個數字報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瘋狂——用一個足以啟動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資金,去投資一個獨立的個體教師。
江心影切切實實地被這個數字嚇到了。
當“一千五百萬到兩千萬”這個金額清晰地迴盪在書房裡時,她託著臉頰的雙手緩緩放了下來,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後靠,彷彿要拉開距離才能看清這個數字的全貌。臉上那種撲閃著的、好奇的光芒瞬間熄滅了,連帶著先前那份運籌帷幄的精明也一同褪去,只留下一片空白的愕然。
這個數字對她而言,不再是商業計劃書裡的一個概念。它變得無比具體而沉重——是她近三年不吃不喝的總收入,是能買下她目前所住大平層一半產權的價值,是陳瀚需要飛行數千個小時才能換來的薪酬總合。它像一塊巨大的冰山,驟然撞入了她以“課時費”為單位構建的認知世界裡。
沈斯辰將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都收入眼底,那短暫的、罕見的脆弱與失神,讓他心頭一動。他知道,數字的衝擊力已經達到了。他需要在她被嚇退之前,立刻將這份沉重轉化為吸引力。
他沒有給她太多消化震驚的時間,聲音放緩,帶著一種引導式的、描繪藍圖的魔力,開口說道:“這個數字聽起來很大,因為它購買的,不僅僅是您未來的時間,更是將您過去二十年積累的智慧與經驗產品化、資本化的一次性買斷。”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試圖將她從對數字本身的恐懼,拉回到對未來的想象:“它意味著,您不必再獨自面對難纏的家長,不必再在雨夜奔波於各個學生家中,不必再為了一次調課反覆溝通。所有這些消耗您的瑣碎,將由專業的團隊為您隔離。您只需要做您最擅長、也最核心的事情——思考、提煉、以及在最關鍵的場合,展現您無可替代的智慧光芒。”
“江老師,”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這筆錢不是代價,它是鑰匙。是用來開啟一個全新世界,將您從‘出售時間’的線性軌道中解放出來的鑰匙。它代表的是自由,是影響力,是您的知識邊界能夠觸達的、成千上萬個渴望被啟迪的頭腦。”
“您可以建立一個以您的教學哲學為核心的體系,而不是永遠困在一對一的時間置換裡。您可以擁有選擇學生的絕對權利,只為真正值得的頭腦投入精力。您創造的課程、您書寫的方法論,將會擁有獨立的生命,在您休息時,仍在為您工作,持續產生影響力和收益。”
“這筆投入,是為了給您創造一個無法被外界干擾和剝奪的、真正屬於您自己的事業基石。它代表的是選擇的自由,是思想的傳承,是讓‘江心影’這個名字,超越一位家教,成為一個教育符號的開始。”
江心影目瞪口呆地聽著他這番從沉重數字巧妙過渡到宏大藍圖的話語,半晌,她像是終於從一場精彩的演講中回過神,忍不住輕輕地、一下一下地為他鼓起掌來:“您真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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