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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第十五章:海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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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臥室只開了一盞小燈,光線昏黃。江心影靠在床頭,手裡無意識地卷著睡衣的絲質腰帶,忽然側過頭,看向身邊閉目養神的沈斯辰,問出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你事先不知道你母親會是這種反應嗎?”

沈斯辰睜開眼,望著天花板,沉默了幾秒才回答,聲音帶著一絲未褪的疲憊和自嘲:“電話裡跟他們說的時候,他們當然震驚,也問了很多。但我媽……我沒感覺她對你有這麼直接的惡意。”他頓了頓,語氣更低沉了些,“可能,我確實不夠了解她。”

江心影聽完,幾乎沒有任何停頓或質疑,立刻就接受了這個答案,甚至點了點頭,彷彿這在她邏輯裡是再正常不過的推論。“嗯,合理。我覺得你在商業上,把對手啊、合作伙伴啊那些人心裡的小九九摸得透透的。但對身邊真正親近的人,好像……”她斟酌了一下用詞,給出了一個精準又帶點無奈的評價,“……啥都沒摸透。”

沈斯辰被她說得啞口無言,想反駁,卻發現無從駁起。

江心影也沒指望他回答,自顧自地嘆了口氣,眉頭微微蹙起,開始思考更現實的問題:“他們什麼時候回去啊?蘇州。”她轉向沈斯辰,表情認真,甚至帶著點提前預警的意味,“我感覺,你媽要是再那樣懟我幾句,我可能就忍不住要回嘴了。”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不像賭氣,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基於自身耐受度評估後得出的客觀結論——好比機器報警:負荷已接近臨界值。

沈斯辰心口一緊,轉身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涼。“對不起,”他低聲說,聲音裡滿是歉疚和無力,“讓你受委屈了。”

“其實也不委屈,”江心影搖了搖頭,出乎意料地,她竟然試圖從沈母的角度去理解,“換位思考一下,要是我兒子幹了跟你差不多的事——離了婚,轉頭跟一個還帶著個孩子的女人同居,把家裡搞得雞飛狗跳——我肯定也氣得想捶死他。”她甚至點了點頭,對自己的推理表示認可,“還好我沒有兒子,省了這份心。”

說到這裡,她思維勐地一跳,眼睛亮了起來,像是忽然抓住了某個教育重點:“不行!我得好好教育教育涵涵!”她坐直了身體,神情變得嚴肅,“我不求她將來讀書多厲害,或者賺多少錢。她就一點,千萬別戀愛腦!別被男人幾句好話就騙得暈頭轉向! 這個底線必須守住!我明天開始就給她讀《海的女兒》!”

她越說越覺得此事刻不容緩,甚至熱心地將教育範圍擴充套件到了沈斯辰的兒子:“對了,你家暉庭需不需要我也給洗洗腦?我可以教他,長大要當個負責任的好男人,但也得有點基本的判斷力,別被別有用心的女人給騙了! 防騙教育,要從娃娃抓起!”

沈斯辰:“……”

他聽著她一本正經、邏輯跳躍卻又莫名自洽的“育兒防騙大計”,看著她那雙在昏暗光線下格外認真的眼睛,一時間,胸腔裡翻湧的歉意、疲憊、對母親行為的惱火,以及面對困境的無措,都被她這清奇的反應攪得七零八落。他想笑,又覺得鼻子有點發酸。最終,所有複雜的情緒只化作一聲無奈的、長長的嘆息,和更緊地握住她的手。

隔天下午,陽光正好。江心影真的兌現了她的教育計劃。她把涵涵和暉庭叫到客廳,找出了《海的女兒》的動畫短片,一左一右攬著兩個孩子,按下播放鍵。

動畫開始,美麗的人魚公主浮出水面,邂逅了英俊的王子。就在孩子們被絢麗的畫面和音樂吸引時,江心影的實時解說與批判性觀影指南同步上線了。

她指著螢幕裡一見鍾情的小美人魚,語氣嚴肅:“看,女孩子!這就是反面教材!別看見男孩子長得帥,話都沒說幾句,就一頭撲上去!你瞭解人家是個什麼人嗎?家庭背景、性格人品、有沒有不良嗜好,你調查清楚了嗎?啥都不要了,連家都不要了,就要跟男孩子走?我跟你們說,這世界上,除了爸爸媽媽,真就沒人能無條件、永遠真心對你好!這個道理,你們現在就要記牢!”

畫面轉到王子,她又轉向聽得似懂非懂的暉庭:“男孩子,你也看好了!別人說什麼,你就信什麼?自己要有判斷力!不能光看臉,知道嗎?要動腦筋!”

當小美人魚用自己美妙的聲音換取雙腿時,江心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痛心疾首:“看到了嗎?重點來了!不論什麼人!都不值得你用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去換! 為了一個你根本不瞭解、他的世界你一無所知的人,就稀里煳塗一腳踏進去?是不是傻?”

最後,當人魚姐姐們試圖勸阻妹妹時,江心影抓住機會進行最後的總結陳詞:“還有,家裡人跟你說的話,就算再不中聽,你也得聽著!當個參考也好!有時候,旁邊的人看得比你這個當事人清楚多了!這叫旁觀者清!”

她講得投入,邏輯嚴密,案例與說教結合,試圖將防騙反戀愛腦的種子深植於幼小的心靈。然而,兩個孩子最初的好奇,漸漸被媽媽連綿不絕的深刻教誨淹沒。動畫裡漂亮的人魚和王子他們還沒看明白,耳朵裡已經塞滿了“判斷力”、“珍貴東西”、“旁觀者清”這些他們無法理解的詞彙。

終於,涵涵忍無可忍,扭過小身子,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捂住了江心影的嘴,小臉皺成一團,大聲抗議:“媽媽!不要說話!我要看魚!”

教育,被迫中斷。

江心影眨了眨眼,看著女兒不滿的小臉和暉庭茫然的眼神,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超前教育似乎有些……超綱了。

一直坐在不遠處沙發上,看似在處理郵件,實則全程豎著耳朵旁聽的沈斯辰,此時默默放下了平板。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彷彿被江心影那番說教的餘波,輕輕撞了一下。

那些話,是說給孩子們聽的嗎?或許吧。但每一個字,落在他耳中,都像是對他自己處境的一種微妙對映——關於盲目、關於代價、關於旁觀者的清醒、關於是否聽進了身邊人那些不中聽的提醒。

他忽然覺得,被教育的,好像不只是那兩個懵懂的孩子。

正思考著,他冷不防地聽到江心影一聲極輕的嘆息,那嘆息裡沒了剛才教育孩子時的斬釘截鐵,反而摻進了一絲柔軟的、近乎迷茫的雜音:“唉……,但真要能那麼清醒,可能……也就沒那麼愛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顆小石子,在沈斯辰心湖裡漾開一圈陌生的漣漪。他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她。

然後,他親眼看見了江心影臉上,出現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表情:江心影忽然走神了。靈魂忽然短暫地飄去了別處,留下了空茫軀殼的感覺。

她望著前方,眼神卻沒有焦點,不是在看電視,也不是在看孩子,更不是在看他。嘴角那點慣常的、或平靜或戲謔的弧度完全消失了,嘴唇微微抿著,顯得有點……孩子氣的茫然,甚至還有那麼一點點的委屈。

就彷彿,她剛才那套邏輯嚴密、堪稱防騙指南的大道理,在某個瞬間,反向擊中了她自己,讓她忽然想起了某個……她明知道不划算、不應該、不符合她所有務實準則,卻依然無法用道理說服自己放手的人或事。

這個表情只出現了一兩秒,快得像是錯覺。下一秒,她眨了眨眼,像是剛回魂一樣,視線重新聚焦,落回到還在播放動畫的螢幕上,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淡淡的、什麼都看透了的平靜。

但沈斯辰捕捉到了。

那個瞬間的江心影,不再是無懈可擊的數學老師,不再是精於計算的務實女人,也不再是與他博弈的冷靜對手。

她看起來……就像個手握標準答案的優等生,明明一眼就看穿了題幹裡的陷阱,卻在落筆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在那道註定丟分的選項上徘徊不去,甚至為此感到一種近乎荒誕的委屈。

這個發現,讓沈斯辰的心臟,莫名地、重重地,抽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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