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冰淇淋、買完水槍，心滿意足的母女倆回到兒童池邊。管家也正好帶著新的一百隻明黃色小鴨子趕到。

江心影將新來的鴨子們像搭建堡壘一樣，在池邊壘起一個個小小的“鴨垛”。這項工作需要一點耐心和技巧，她做得很專注，彷彿在完成一件重要的藝術品。

很快，幾個歪歪扭扭、卻充滿童趣的黃色鴨垛成型了。

“目標出現！”江心影笑著宣佈，將兩把兒童水槍分別遞給早已躍躍欲試的暉庭和涵涵。

戰鬥（或者說，單方面的歡樂掃射）即刻開始！

暉庭瞄準一個鴨垛，扣動扳機，細細的水柱精準地命中目標，幾隻鴨子應聲跌落。涵涵也學著他的樣子，努力舉著小水槍，對著另一堆鴨子發射。她的準頭稍差，水柱常常擦著鴨垛飛過，濺起一片水花，但偶爾打中時，那興奮勁兒簡直要衝破屋頂。

“倒了！媽媽看！鴨子倒了！”涵涵每射倒一隻鴨子，就會爆發出銀鈴般清脆又極具感染力的笑聲，小身體因為激動而前仰後合，甚至笑得直跺水花。她笑得如此開懷，以至於江心影都忍不住伸出空閒的手，虛虛地護在她身後，生怕這小丫頭一個樂極忘形，直接笑得後仰栽進水裡。暉庭雖然比涵涵沉穩些，但看到鴨堡被水柱攻破，臉上也洋溢著滿滿的成就感和快樂。

水槍的咻咻聲、鴨子落水的撲通聲、孩子們毫不掩飾的歡笑聲交織在一起，將兒童池的一角變成了純粹的、無憂無慮的快樂漩渦。

江心影一邊繼續兢兢業業地重新堆疊被攻陷的鴨垛，一邊看著女兒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小臉，自己嘴角的笑意也始終沒有落下。

直到一個熟悉又討厭的聲音，像根生鏽的釘子，再次蠻橫地楔入這片歡樂的漩渦：“我說，這家人怎麼回事啊？在遊戲室的時候就霸著積木，在這裡又霸著鴨子！這池子就你們一家開的啊？別的孩子都不用玩了是不是？”

江心影堆鴨子的手頓住了。她緩緩抬起眼，看向聲音來源——果然，又是那個女人，此刻正叉著腰，站在池邊，臉上寫滿了不耐煩與挑剔。

“旁邊不是還有鴨子嗎？”江心影語氣平淡地陳述事實，沒有一絲火氣。

女人像是被這輕描淡寫的態度激怒了，聲音拔得更高：“其他孩子多客氣！就你們家幾乎佔著一半的鴨子！好意思嗎？”

江心影放下手裡的小鴨子，直起身，看著對方，認真地、彷彿在處理一個資源分配問題：“那你們需要多少隻呢？”

“不是我們需要多少隻的問題！”女人像是終於找到了爆發點，手指幾乎要戳過來，“是素質！公共場合，你們這樣霸佔公共資源，太自私了！太丟我們中國人的臉了！知不知道在國外要注意形象？！”這番上升到群體和形象高度的指責，讓周圍原本輕鬆的氛圍瞬間凝滯。一些其他遊客投來或好奇或皺眉的目光。

就在這時——

“哇——！媽媽……嗚嗚……”

涵涵毫無徵兆地放聲大哭起來，她哭得驚天動地，小臉漲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江心影的心勐地揪緊，立刻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涵涵？怎麼了啊？”她一隻手輕拍她的後背，柔聲安撫，另一隻手快速拿起旁邊的大浴巾將溼漉漉的女兒裹住，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那片是非之地，走向更衣室的方向。

她甚至沒再看那個女人一眼。此刻，沒有什麼比懷裡這個受驚哭泣的小人兒更重要。

晚餐安排在度假村內的義大利料理餐廳 ALTEZZA TOMAMU。江心影接過侍者遞來的選單，低頭翻閱。翻到海鮮主菜那一頁時，她的目光瞬間被釘住了。

主菜：蝦湯烤帝王蟹帆立貝

(Grilled King Crab and Scallop with Sauce Américaine)

【一隻腿】(one leg): 5，000 日圓

【半身】(half body): 15，000 日圓 (包含：3 只腿 / 1 只蟹鉗)

她的眼睛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緩緩抬起頭，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連名帶姓地、清晰地喚道：“沈斯辰。”

沈斯辰被她這鄭重其事的語氣和連名帶姓的稱唿弄得心頭一跳，放下水杯，立刻應道：“什麼？” 他甚至下意識坐直了身體，以為她要提下午那個女人，或者涵涵的事。

江心影的目光鎖定他，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宣佈了她的決定：“我想要全身。”

沈斯辰：“……”哪裡來的全身？

還沒等他想好怎麼回應，江心影的目光已經落回選單，手指精準地點在另一行，繼續用同樣的語氣補充道：“再要一個拉可雷特芝士蘆筍帆立貝。”

沈斯辰再次無語：“……”

等孩子們被楊阿姨帶回房間洗澡準備休息後，江心影目光落在沈斯辰臉上，問出了一個讓沈斯辰心頭再次一跳的問題：“知道房間號了沒有？”

沈斯辰：“……” 他沉默了兩秒，試圖做最後的掙扎，“……你別衝動。”

“我不衝動。”江心影回答得飛快，“你讓顧婕去給我買個小蛋糕來，我上門去賠罪。”

沈斯辰：“……”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信你個鬼。賠罪？

僵持幾秒後，沈斯辰認命般地嘆了口氣。他知道，攔是攔不住的。與其讓她自己瞎搞，不如把風險控制在可預見的範圍內。

“……行。”他妥協了，拿出手機給顧婕發了條資訊，讓她立刻去酒店的甜品店買一個精緻的小蛋糕過來。

資訊發完，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江心影，語氣嚴肅地提出底線要求：“我只有一個條件：你別把蛋糕砸她臉上。” 這大概是他能想象到的、最直接的報復方式了。

江心影聞言，微微歪了歪頭，臉上那種奇特的平靜依舊，她糾正道：“不會。我會讓她把蛋糕砸我身上。”

沈斯辰：“……”讓對手親手把蛋糕砸自己身上？這又是什麼新型的戰術？

巨大的不確定感和保護欲（或者說，是防止事態徹底失控的責任感）湧上心頭。沈斯辰立刻做出了決定，語氣不容反駁：“我需要知道全部細節。我要陪你去。”

江心影對此似乎並不意外，她甚至很乾脆地點了點頭，彷彿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做：“好。”

顧婕的動作很快，不到二十分鐘，一個包裝精美、繫著絲帶的小蛋糕就送到了房間。

江心影接過蛋糕，看了看，似乎還算滿意。她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對沈斯辰示意了一下，便率先走向門口。

沈斯辰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快速盤算著各種可能的情景，以及如何確保江心影不會真的做出什麼……難以收場的事情。

夜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酒店走廊柔軟的地毯上。一人手裡提著看似無害的賠罪禮，另一人則像個高度戒備的警衛，朝著未知的戰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