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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第一章:江心影翻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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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熟悉的環境,連日的興奮和旅途勞頓如潮水般褪去,留下的只有沉沉的倦意。兩個孩子幾乎是一沾到自己的小床,便立刻沉入了夢鄉,連睡前故事都省了。

客廳裡,江心影蹲在箱子旁,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動作不緊不慢,卻又帶著一種不容打擾的專注。

沈斯辰從書房處理完幾封緊急郵件出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走近,看著她略顯疲憊卻依舊清亮的側臉,忍不住開口:“別弄了,明後兩天你的課排得那麼滿,現在不去休息,明天哪有精神?這些改天再整理也不遲。”

江心影手上沒停,將一盒雲朵餅乾小心地放在旁邊專門清理出來的空地上,頭也不抬:“不行。明天孩子們來上課,我就得順手把這些全送出去,今天必須分好,不能拖。”

沈斯辰:“……”

他知道她做事一向有她的節奏和道理,勸不動,便乾脆在旁邊沙發坐下,看著她像個小倉鼠似的,將那些來自北海道的戰利品分門別類。看著看著,他有點咂舌。

每個學生分到的東西漸漸有了清晰的輪廓:一盒印著可愛雲朵的北海道限定餅乾,一盒包裝精緻的布列塔尼酥餅,兩盒Royce巧克力薯片,一套她在ITOYA精挑細選的筆,外加三本質感獨特的手工筆記本。

這分量,這搭配……沈斯辰看著那一小堆一小堆碼放整齊的禮物,終於忍不住,帶著點調侃的語氣問道:“江老師,你這是……打算一次性收買所有學生的心?”

江心影聞言,手上動作微微一頓。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沈斯辰,那眼神裡沒有玩笑,反而有種罕見的、需要認真澄清什麼的意味。

她放下手裡的東西,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站起身,走到沈斯辰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直視著他。

“沈斯辰,”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很準,“我覺得,我有必要好好跟你理一理這件事。”

沈斯辰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正式弄得一愣:“什麼事?”

“關於你說我不單純、不善良的那句話。”江心影的眼神很認真,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我一直記著,而且很在意。”

沈斯辰心頭微震,沒想到這麼久遠的一句話,她竟然如此耿耿於懷。

江心影沒有等他回應,繼續用她那套清晰到近乎直白的邏輯闡述:“我不理解你們那個世界執行的規則到底是怎樣複雜。但在我這裡,事情很簡單。”

“家長在中秋節、或者其他時候送我禮物,我不會不收。”她語氣篤定,“我不收,等於直接拒絕了家長的示好。他們會不安,會想:江老師是不是不能被討好?是不是不會對他們的孩子更上心?我收了,他們反而安心,知道他們的心意可以透過這種方式被我接收到,這是一種基本的、雙向的尊重和確認。”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些即將送出的禮物,話鋒一轉:“但是,我也非常清楚,這些情意是需要流動的,不是單向的索取。所以我一定會回禮。而且,我的回禮,家長也從來不會不收。”

她的邏輯鏈條嚴絲合縫:“他們知道我是特地為他們挑選、甚至遠道帶回來的。如果不收,我這堆東西怎麼辦?自己吃掉?根本吃不完。轉送給別人?把別人不願意收下的東西,再轉送出去,這太失禮了。”

“更何況,很多時候,在我和家長之間,這種節日的饋贈,早就超出了簡單的送禮還禮範疇。它更像是一種……藉著節日由頭進行的好物分享。你看,我選了北海道的特產,挑了我覺得好用的筆和本子,分享給他們和他們的孩子。他們送我月餅、水果、其他東西,也是把他們覺得好的東西分享給我。這裡面當然有人情,但更多的,是一種建立在互信基礎上的、質樸的往來。”

“所以,”江心影總結道,眼神清澈見底,“我收禮,我回禮,在我這裡,從頭到尾都是一件很單純、很直接的事情。它關乎尊重,關乎回應,關乎你對我好,我也對你好的最基本道理。我不明白,這麼簡單的事情,為什麼到了你眼裡,就變成了不單純、不善良?”

她說完,靜靜地望著沈斯辰,等待他的回答。客廳裡一時只剩下空調輕微的送風聲,和地上那些沉默的、即將承載著簡單道理被送出的禮物。

沈斯辰看著她坦然而困惑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絲毫算計或狡黠,只有對自己行為邏輯被誤解的認真澄清,甚至還有一絲受傷。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當時那句脫口而出的“不單純善良”,帶著多少屬於他那個世界的、慣性的複雜揣度。而她的世界,直來直去,乾淨得像一塊透明的水晶——你對我好,我便對你好。規則簡單,執行徹底。哪裡有什麼不單純?那分明是極致的純粹。

一股清晰的愧意湧上心頭。他當時怎麼就沒看明白呢?或者說,他是不是早已習慣了在混沌中泅渡,反而無法相信這世上真有如此清澈見底的邏輯?

“對不起。”沈斯辰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不容錯辨的鄭重。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誠懇地鎖住她,“我當時……想岔了,誤會了你。你用你的方式,在做你認為對的事,而且做得坦蕩明白。是我不對,我不該用我那套亂七八糟的想法去評判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些話,我收回。你不是不單純,也不是不善良。你是……”他斟酌了一下,找到了更準確的詞,“你是太講道理,也太認真。認真到讓我這種習慣了彎彎繞繞的人,有時候反而看不懂。”

江心影看著他,似乎在分辨他道歉裡的誠意。幾秒後,她眼底那層薄薄的委屈和困惑漸漸散開,恢復了平日的清亮。她沒有說“沒關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

然後,她重新蹲下身,繼續整理那些禮物,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務實:“懂了就行。下次別再隨便給我下定義。”

沈斯辰看著她重新投入工作的側影,心裡那點複雜的餘韻仍未完全散去。驚歎於她的純粹,無奈於自己的複雜,自慚於曾經的誤判……但更多的,是一種清晰的認知:他得學會用她的規則去理解她,而不是試圖用自己的規則去解碼她。

這條名為江心影的直線,他恐怕得花很長時間,才能學著沿著它筆直地走下去,而不是總想找出下面隱藏的曲線或折點。

把禮物仔細分門別類裝進每個學生的專屬禮品袋後,江心影並未停歇。她轉身又抱著一疊雲朵明信片走進了書房,手裡還提著一個裝滿各色雲朵貼紙的小袋子。

沈斯辰跟過去,倚在門框邊看她。只見她坐到書桌前,開啟臺燈,燈光灑在那些已經蓋好星野度假村特製雲朵紀念章的明信片上。她抽出一支慣用的筆,神色專注,開始一張一張地書寫。

十一月將至,期中考試的緊張氣氛已經隱約可聞。江心影在每個學生的明信片上,都寫下了簡短的、針對性的祝福和鼓勵。寫完後,她會挑選一兩枚精緻的雲朵貼紙,恰到好處地貼在空白處,讓整張明信片頓時生動可愛起來。

她的動作有條不紊,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是一種沈斯辰不常見到的、全然投入的教師模樣。

看著她將最後一張裝飾好的明信片小心地放入對應的禮品袋,沈斯辰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冒了出來,還夾雜著一絲酸意。他走近兩步,語氣有些複雜地問:“你對你的學生……一直都這麼上心的?”

江心影很自然地點頭,回答得理所當然:“那當然!他們是我的金主啊。”

沈斯辰:“……”

他被這過於直白的金主論噎了一下,隨即,一股更強烈的不平衡感湧了上來。他想起機場那堆積如山的購物成果,想起她精準派發給顧婕他們的貴重禮物,想起她為涵涵和暉庭準備的無數驚喜……

他往前又邁了一步,站到她書桌旁,微微俯身,盯著她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提醒,語氣裡帶著刻意壓制的委屈和控訴:“江老師,你是不是忘了,你身邊還有個……更大的金主?”

江心影正在綁絲帶的手勐地一頓,抬起眼,撞進沈斯辰幽深的瞳孔裡。

“!!!!!!”

沈斯辰看著她瞬間瞪大的眼睛和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的嘴唇,心中最後那點殘存的、關於“她也許只是害羞或者把給我的禮物藏起來了”的微弱希望,徹底破滅,連點火星子都沒剩下。

果然。忘了。徹徹底底。

他直起身,雙手插進褲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寫滿慌亂的臉上,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砸得清晰:“嗯?江老師?你買了給學生的,買了給涵涵暉庭的,買了給楊阿姨的,連我帶去出差的幾個人,你都記得人手一份厚禮。” 他頓了頓,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問出了那句,“那我呢?”

書房裡霎時一片寂靜,江心影手裡捏著那條沒繫好的絲帶,第一次在面對沈斯辰時,顯露出一種近乎理虧的沉默。

看著沈斯辰那張明明沒什麼表情、卻處處透著“我很在意、我非常在意”的臉,江心影出了一身冷汗。

她真的……忘了。在規劃所有人的禮物時,那個最應該被列入清單的名字,那個提供了這趟旅程所有便利和縱容的最大金主,被她……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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