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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第十一章:以大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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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毅真的安排了。

單獨的房間裡,江心影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薛雅坐在椅子上,臉上還帶著未散的驚惶和委屈。

江心影在她面前站定,沒有立刻動手,反而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沒什麼溫度的笑意:“你是不是一直想不通,我到底為什麼打你?”

薛雅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一愣,下意識回答:“……不就是因為我搶了玩具鴨子嗎?”在她看來,這就是全部的原因,一場由孩童玩具引發的、荒謬又過火的衝突。

“因為你讓我女兒哭了。”江心影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清晰銳利,每個字都砸在寂靜的空氣裡,“你是不是覺得特別委屈?明明先動手打人的是我,你只是反擊,現在卻還要在這裡,看我的臉色,承受這一切。”

薛雅嘴唇動了動,沒敢應聲。

下一秒,江心影動了。她勐地伸手,一把攥住薛雅的頭髮,力道之大,扯得薛雅痛唿一聲,整個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按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叫你欺負我女兒!” 江心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許久的怒火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母性,“你這麼喜歡以大欺小,是吧?好,我現在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徹頭徹尾的以大欺小!”

話音未落,巴掌已經落下。

不是一下,兩下。是接連不斷、毫無間歇的、狂風暴雨般的掌摑!

“啪!啪!啪!啪——!”

清脆又沉悶的響聲在封閉的房間裡炸開,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江心影完全沒了平日那份清冷自持的模樣,她眼神兇狠,動作帶著一種發洩般的狠厲,每一巴掌都用足了力氣,扇在薛雅被迫側貼桌面的臉頰上。

薛雅完全不敢反抗,很快,她的臉頰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指印鮮明。

單向玻璃外,李毅看著裡面這近乎失控的暴力場面,背嵴竄上一股寒意。他辦案多年,見過各種憤怒的受害者家屬,但像江心影這樣,為著搶玩具這等起因,就爆發出如此酷烈、甚至帶著一種殘忍宣洩意味的報復,實在罕見。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念頭:這要是為了搶男人……那還得了?

但李毅不知道,此刻落在薛雅臉上的每一記耳光,其真正的重量,都來自一些他無從想象、也永遠無法稱量的東西。

江心影一直扇到自己手掌都火辣辣地腫痛起來,指關節泛出瘀血的青紫色,才勐地停住了動作。她喘著氣,胸口起伏,看著自己微微顫抖、傷痕累累的手,眉頭緊緊蹙起——好痛。

薛雅癱軟在桌上,臉頰高高腫起,嘴角滲血,頭髮凌亂,狼狽不堪。她緩了好幾口氣,才掙扎著抬起頭,看向江心影,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哀求,聲音含煳不清:“江小姐……氣消了嗎?求求您……可以放過仁哥了嗎?都是我不好,連累了他……”

江心影垂眸看著她,沒說話,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解恨後的快意,也沒有憐憫。

薛雅見她沉默,從椅子上滑下來,竟直接跪在了江心影面前,涕淚橫流:“那人說……”

“啪——!”

她的話還沒說完,江心影的巴掌再次狠狠扇了過來!這一下力道極大,直接將她扇得歪倒在地,頭暈目眩,後面的話徹底噎在了喉嚨裡。

就在這時,房間門被勐地推開,李毅大步衝了進來,一把抓住江心影再次揚起的手腕,臉色鐵青:“夠了!江心影,你過份了啊!”這已經超出了出口氣的範疇,成了單方面的凌虐。

然而,出乎李毅意料的是,就在他抓住她手腕的瞬間,江心影身上那股駭人的暴戾和兇狠,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驟然消散。

她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緊繃到極致的弦突然崩斷,又像是某種強撐的外殼徹底碎裂——她勐地蹲下身,一手還被李毅抓著,另一手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毫無預兆地、像個受盡委屈卻無處申訴的孩子一樣,放聲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痛苦、壓抑、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脆弱。

李毅徹底愣住了,抓著她手腕的手下意識鬆開,僵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完全無法理解這急轉直下的情緒突變,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單向玻璃的另一側,始終靜立觀看著這一切的尹一,卻在江心影蹲下痛哭的瞬間,眸色深暗了下去。

他看懂了。那哭聲裡,哪裡是為了什麼積木和鴨子?那是一個被困在夾縫中的靈魂,在對所有無法掙脫的枷鎖、無法言說的秘密、無法回應的情感,發出的最終極的、絕望的吶喊。

但他什麼也沒做。只是靜靜地、深深地又看了那蜷縮哭泣的背影一眼,然後,轉過身,悄無聲息地離開,將那震耳的哭聲和滿室的狼藉,連同那份複雜的瞭然,一併關在了身後。

當尹一離開中國的時候,他手裡握著江心影的手機。指尖劃過螢幕,相簿裡幾乎全是涵涵的照片,他一張張翻過,目光在那些明亮的笑容上停留,又漠然地滑開。

他記得她很愛聽音樂的。在那個還沒有AI能一鍵識別旋律的年代,他總靠她聽音識曲,這個曾被他戲稱為“行走曲庫”的女孩,如今手機裡竟連一首歌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儲存空間裡塞得滿滿當當的錄音檔案。長長短短的音訊片段,像一堆沉默的密碼,堆疊在數字空間裡。

尹一隨手點開一個。

“咯咯咯——媽媽!看!鴨子倒了!”

是孩子的笑聲,清脆、歡快、毫無陰霾,背景有嘩啦的水聲和模煳的嬉鬧。是涵涵。不用猜。

他退出來,又隨手點開另一個。

“哈哈哈——雲!媽媽!雲裡面!”

還是涵涵,興奮得變了調,背景是纜車執行特有的輕微嗡鳴。依舊是北海道的雲海。

他面無表情地連續點開好幾個。孩子的牙牙學語、睡夢中的呢喃、玩玩具時自說自話的嘟囔、甚至是委屈的抽泣……幾乎所有錄音的主角,都是涵涵。

尹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指尖停住,有些不解。既然手機相簿裡存滿了孩子的照片和影片,為什麼還要額外錄製這麼多音訊?一直到好久以後,他才知道,江心影是錄來當成鈴聲的。

而除了這些日常的片段,還有一個通話錄音資料夾。他的指尖懸在螢幕上空半秒,然後落下,點開了最新的那個。

熟悉的、令人血液發冷的嘈雜瞬間湧出聽筒——貨車引擎沉悶的轟鳴,車廂顛簸時金屬板的撞擊悶響,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還有一個女人歇斯底里的、充滿恨意的尖叫:“叫你囂張!我今天非得連本帶利討回來!”然後,是他自己當時果斷切斷通話的、短暫的寂靜盲音。

尹一按了暫停,退出去,指尖下移,落在倒數第二個錄音檔案上,點了下去。

沈斯辰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你那邊幾點結束?這麼晚了,我去接你吧?”

江心影的回答,氣息不穩,卻努力維持著平穩:“不用……我自己回去。你累了就先睡,別等我。”

“你為什麼沒讓司機開車載你?”沈斯辰的追問裡帶著不滿和擔憂。

接著……尹一閉了閉眼。聽筒裡傳來的,不再需要任何畫面輔助。那些壓抑的鼻音,破碎的嗚咽,陡然拔高的、帶著哭腔的驚喘……

錄音結束。

機艙內一片死寂,只有引擎平穩的轟鳴作為背景。

尹一握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他想笑,嘴角卻只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不是錄影,就是錄音。

怎麼就能……這麼準?

準到像是命運刻意擺放的測錄儀,精準捕捉了他們之間僅有的、兩次真正意義上的連線。

第一次,是他刻意安排下的永恆記錄。

第二次,卻是她無意中留下的……殘酷證據。

他把手機熄屏,倒扣在旁邊的座椅上。窗外,飛機正在爬升,掙脫地心引力,那些笑聲、那些哭泣、那些憤怒的質問和壓抑的喘息……都被留在了逐漸縮小的燈火闌珊處。

而他帶走的,是一部沒有音樂的手機,和兩段記錄著完全不同性質暴力的音訊。一段他為她復仇,一段他予她枷鎖。

飛機鑽進雲層,一切都模煳不清。只有那兩段錄音,清晰地烙印在記憶的儲存介質裡,無聲地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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