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十四部 第十章:再打幾巴掌

2,67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李毅面前的卷宗攤開,時間線與行動記錄被反覆比對。一個不容忽視的矛盾逐漸浮出水面:關於江心影遇襲案,存在兩次獨立的報警記錄,且出動了截然不同的兩批警力。

第一次報案,來自沈斯辰,接警單位是轄區派出所及刑警隊,行動軌跡清晰——找到江心影、送醫、現場初步勘查。

而第二次報警記錄,則顯得極為詭異。時間稍晚,報警方式非電話,而是透過一條加密的內部通訊渠道直接接入指揮系統。警情描述更為具體且駭人:“行駛車輛內正在發生挾持傷害,受害人生命受嚴重威脅”,並附上了精準的實時定位座標——正是那輛貨車的行進軌跡。這條指令的優先順序極高,直接調動了特警及機動隊的精銳力量,行動目標明確:攔截指定車輛。

更讓李毅眉頭緊鎖的是後續。根據出警記錄,攔截了目標貨車後,控制了司機與一名女性嫌疑人。然而,就在現場處置的短暫間隙,另一股身著便裝、出示了更高階別檔案的人員接管了現場。那兩名關鍵嫌疑人,連同作為重要物證的貨車,就此從常規的司法流程中消失。留下的,只有那輛被整理過——手法專業卻透著一種無需掩飾的隨意——的空蕩蕩的貨車廂體,彷彿一場突兀的謝幕。

兩條本應交匯的偵查線,在攔截點被強行掐斷、分流。一方沿著沈斯辰江心影的線索,走向醫院與沉默的受害者;另一方,則隨著那兩名被帶走的神秘嫌疑人和更高層級的介入,沉入了深不可測的暗流。

李毅合上卷宗,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菸灰缸裡已經堆了好幾個菸蒂。這案子,從一開始就透著不對勁。江心影的拒不配合,沈斯辰欲言又止的焦灼,現在又冒出兩股截然不同的報警力量,以及明顯超越普通刑事案規格的現場接管……

他拿起內線電話,聲音因熬夜而沙啞:“小張,把江心影半年前那起失蹤案的所有卷宗,尤其是涉及那個失蹤掮客金奇、以及沈斯辰汪荷初社會關係的部分,再調出來。另外,”他頓了頓,“查一下最近有沒有涉及境外勢力或特殊經濟案件的通報,交叉比對一下時間點和關聯人物。”

他隱隱感到,手上這起看似衝動的報復傷害案,其水深的程度,可能遠遠超出一名網紅被私生粉或路人襲擊的範疇。有什麼更龐大、更危險的東西,藏在這片渾濁的水面之下。而江心影,恰好站在了漩渦的中心。

李毅的預感很快就被現實扇了一個響亮的耳光。他預想中的跨境勢力沒等到,反而等來了兩個主動投案的憨賊。

女人自稱薛雅,眼角甚至還帶著點沒消退的青紫,抽抽嗒嗒地交代動機:“警官,我真的就是氣不過……她在北海道扇我兩巴掌,我就想嚇唬嚇唬她,讓她給我道個歉……”

而那個叫吳仁的男人,更是把一個見色起意的混混形象演到了骨子裡。他低著頭,聲音乾澀,按照尹一事先喂好的劇本,一字一句地往自己身上釘死罪名:“我幫她追查江心影的動向,看她落單,我……我一時鬼迷心竅,對她做了那種齷齪事。我認栽,我畜生。”

李毅感覺自己腦子裡的邏輯鏈條正在寸寸崩裂。那個調動了特警、牽扯到神秘接管力量、疑似涉及跨境金融暗流的通天大案,最後的落腳點居然是——北海道的兩個嘴巴子?

週一,當江心影出現在警局時,李毅覺得真相可能比謊言更荒唐。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維持刑警的威嚴,指著卷宗問:“江小姐,根據嫌疑人供述,起因是你在北海道先動了手?”

江心影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得像是在喝下午茶。她掀起眼簾,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理直氣壯:“她笑我女兒膽子小,拿我女兒當反面教材,我沒理她。後來在遊戲室,積木是我女兒先玩的,凡事有個先來後到,她一個大人,好好說不行嗎?非得動手搶?”

李毅揉了揉太陽穴,太陽穴突突地跳:“所以,你就追到人家房間去打人?”

“還有!”江心影糾正道,眼神裡透出一絲冷冽,“那些黃色小鴨子,那是我們跟酒店特地要求的。沒有我去提要求,池子裡哪來那幾百隻鴨子?她憑什麼覺得那是公共資源,還理直氣壯地跟我搶?”

李毅徹底語塞:“……你就因為幾塊積木和幾隻橡皮鴨子,把事情鬧成這樣?”

“讓我女兒哭的人,我不可能放過的。”江心影回答得簡短有力,透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偏執。

審訊室外,隔著單面透視玻璃,尹一正以某種不可言說的特別身份站立著。

他看著玻璃那邊江心影那副護犢子的傲慢模樣,指尖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口袋裡那枚最終沒派上用場的膠囊。沒想到,那個在自己懷裡溫順如兔、在他人面前清冷如冰的江老師,竟然會為了幾十只塑膠鴨子,在異國他鄉化身暴戾戰神。這種極度的保護欲和隨之而來的暴力傾向,在這一刻,竟然與他骨子裡的某種東西產生了一種荒謬的共鳴。

李毅徹底無言以對。他忽然有種強烈的荒誕感——這分明就是一件起因幼稚、後果可控的普通治安案件,卻被兩次規格過高的報警和一股神秘力量的介入,硬生生攪和成了眼前這副撲朔迷離、牽扯甚廣的詭異局面。

不對!薛雅的口供和動機對上了,那吳仁那份沉重得多的供詞呢?

李毅的目光落回捲宗上吳仁簽字畫押的那幾頁,上面白紙黑字寫著性侵、齷齪事等刺眼的字眼。他再抬頭,看著面前這位因為幾塊積木和幾十只橡皮鴨就理直氣壯追到別人房間扇巴掌、此刻依舊清冷孤傲的江心影,只覺得手裡的筆沉得快要握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視線有些飄忽,語速刻意放慢,措辭變得異常謹慎:“江小姐……關於吳仁的供述,除了毆打,他還承認了一些……更嚴重的、涉及人身侵犯的行為。”他頓了頓,觀察著她的表情,聲音更低了些,“昨天的初步檢查,可能因為情況緊急,或者……你當時沒主動提,所以報告裡沒有體現這部分。但如果他說的屬實,這直接關係到案件性質和量刑。”

他抬眼,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沉重:“你現在,有沒有什麼需要補充的?或者,我們是否需要安排專人,陪你去醫院做一個更全面的複檢?這不僅是為了證據,更是為了你的健康考慮。”

單向玻璃後,尹一幾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嘴角,弧度冰冷。那是他親手為吳仁套上的絞索。一個足夠惡劣、足夠轉移視線的罪名,才能完美覆蓋掉當晚那通被沈斯辰接起的電話裡,所有不該存在的曖昧聲響,抹平江心影那段失蹤時間裡與他交集的任何疑點。

江心影聽懂了。她太聰明,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這番委婉措辭下隱藏的深意,以及這隻可能來自誰的手筆。可她不明白的是,他為什麼這麼做?是為了給她一個繼續安然留在沈斯辰身邊的、無可指摘的受害者身份?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切割?

想起他最後那句冰冷的“滾”,心臟像是又被細針紮了一下,悶悶地疼。她沒說話,但臉上那種混合瞭然、受傷與倔強的細微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李毅看著她的沉默和神情,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我們現在就安排?”

“不用。”江心影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李毅一愣:“那……?”

江心影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執拗:“讓我再打那女的幾巴掌。”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