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巧巧的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

數學一欄，那個比以往平均分低了將近二十分的數字，像一道醒目的裂痕，刻在成績單上。周巧巧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試卷上刺眼的紅叉悶悶不樂，驕傲的小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挫敗和茫然。

周深拿著那張成績單，指節捏得微微發白。震驚之餘，一股更沉的不解和煩悶湧上心頭。

他動用了資源請來的那位名師，當初是何等信誓旦旦：“周先生放心，巧巧初中底子非常紮實，思維清晰，銜接高中知識會比普通孩子快得多，潛力巨大。” 言猶在耳，現實卻給了這樂觀預估一記響亮的耳光。

周深撥通了那位老師的電話，語氣尚算平和，但問題直接：“王老師，巧巧這次數學成績不太理想，想跟您瞭解一下情況。”

電話那頭的王老師似乎也有些尷尬，解釋的話一套一套地來：“周先生，這次學校出的卷子確實偏難，考察點比較偏。巧巧呢，可能是剛上高中，節奏還沒完全適應，做題速度上有點跟不上，加上可能……呃，有點不夠細心，在一些細節上丟了分。這都很正常，一次考試不能說明什麼，我們接下來調整一下策略，重點訓練速度和規範……”

周深沉默地聽著。這些解釋——題目難、速度慢、粗心——是老師面對家長質疑時最常丟擲的安全答案，聽起來合理，卻空泛得讓人抓不住實質。

但有一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裡激起了波瀾。

速度慢。

這兩個字，精準地勾起了他記憶中另一段冰冷而篤定的預言。書房裡，江心影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和她那清晰到殘酷的比喻，再次浮現——“到了那個時候，騎單車不是不行，但您覺得，在限定的考試時間內，她能騎著單車從上海趕到北京嗎？”

當時他只覺刺耳，是危言聳聽。此刻，速度慢三個字，卻彷彿為那個關於騎單車趕路的寓言，提供了一個冰冷而具體的註腳。

周深結束通話電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那位王老師的專業能力，他事先做過背調，心裡是有數的。一次考試失利，原因可以有很多：狀態、運氣、甚至純粹的偶然。現在就斷定江心影的判斷準確，未免武斷。

他將成績單放在桌上，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個分數上。

再觀察一陣吧。他想。

或許，真的只是這次失常。

江心影去看房子的時候，順便買了新手機，還辦了一個新號碼。

回到家，她開始設定新手機，然後在平板微信上面告知：「這是我的新號碼。我手機是不是在你那裡？」

尹一：「兔子殼很漂亮。」

江心影：「你現在不忙吧？」

尹一：「不忙。」

江心影：「好。」

江心影開始登入每一個 App。淘寶、京東、拼多多、知乎、小紅書、FB、IG......

她一個一個重新下載、重新輸入賬號。每登入一個，尹一那邊就像精準的精密儀器，同步把簡訊收到的驗證碼發到微信上。

江心影修長的手指在新螢幕上飛快跳動，機械地完成一次又一次的帳號登入。

一邊操作，尹一一邊說：「我給你寄了項鍊過去。收到以後，戴著，任何時候都不要取下來。」

江心影：「好。」

尹一笑了。真的什麼也不問，就一個好字。

沈斯辰那邊真要瘋了！江心影真開始找房子了！

他焦躁地在辦公室裡踱步，最後一拳捶在桌面上，轉向始終冷靜站在一旁的顧婕，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崩潰：“她在想什麼？你告訴我！她到底在想什麼？！”

顧婕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失去冷靜的男人，斟酌著開口：“沈總您是不是，不小心露出點什麼馬腳了，讓她覺得您嫌棄她了？”

“我不過就是讓人把她出事當天那套衣服給扔了而已！”沈斯辰語氣裡滿是荒唐的急躁。

顧婕沉默了片刻，欲言又止。

沈斯辰追問道：“顧婕，你想說什麼？”

顧婕嘆了口氣：“沈總，您扔的是衣服嗎？您那是順手把江老師最後一點自尊也給當成垃圾處理了。在您看來那是晦氣，但在她看來，那是您在幫她毀屍滅跡，提醒她那晚有多狼狽。”

沈斯辰勐地抬頭：“這不代表我嫌棄她啊！”

顧婕無奈地對上他的視線：“可能江老師嫌棄自己配不上您呢？”

沈斯辰勐地頓住，像是被這句話迎面擊中，所有焦躁的辯解瞬間卡在喉嚨裡，再也發不出聲音。

是這樣嗎？

……是這樣嗎？

所以，她不是因為覺得被他嫌棄而要走，而是因為她自己先嫌棄了那個遭遇過不堪的自己，覺得這樣的自己已經……配不上他給予的潔淨環境和完好的照顧？

他的大腦在飛速旋轉，試圖在那些堆積如山的商業策略裡尋找一個留住女人的方案，卻發現空空如也。

“我怎麼把她留下來？”沈斯辰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他死死盯著顧婕，眼底甚至泛起了細微的紅血絲，語氣近乎哀求，“顧婕，幫幫我，想個辦法把她留下來。”

顧婕垂下眼簾，避開了那道灼熱而失態的視線。

她看得太清楚了，沈斯辰這種人習慣了商人式的“止損”——哪塊壞了就切哪塊，哪件衣服髒了就扔哪件。他以為只要把那些不愉快的東西處理掉，生活就能像沒出過事一樣翻篇繼續。

但他根本不明白，江心影這種人習慣的是“清零”。對江心影來說，只要她覺得這段關係髒了、壞了，她不會去修補，也不會只扔掉一件衣服。她會把原本的那個自己，統統像垃圾一樣打包扔掉，徹底從這個局裡退出來。

沈斯辰還在糾結那一套衣服，卻沒意識到，江心影已經在心裡把整個人都格式化了。

“沈總，”顧婕的聲音冷靜得有些殘忍，“江老師現在不是在跟您鬧脾氣，她是真的打算走了。”

沈斯辰勐地一僵，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手心瞬間滲出了冷汗。

“就因為一件衣服？”他喃喃自語，眼神裡寫滿了荒唐和不解。

“不是因為衣服，是因為您處理衣服的方式，讓她看清了您根本不想要那個壞掉的她。”顧婕嘆了口氣，“您要是真想留住她，靠給是不行的，她現在什麼都不缺，更不想要您的施捨。您得讓她覺得，她欠您的，而且是那種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債。”